第217章 宸衷触景忆元良(四)

楼台还活着。

花木还活着。

这个时代里,圆明园还没有沦为后世史书里那两三个沉重得几乎叫人不敢多看的字眼。

王拓眼底的神色便在这一瞬间,变了又变。

先是恍惚。

像是隔着盛景看见了废墟。

继而是沉痛,像心口某处旧伤被人无声揭开。

再后来,那痛意里又生出一点压得极深的冷意。

到最后,那些纷乱情绪竟又一点点沉了下去,沉成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沉成一种不容动摇的决意。

他既来了这一世,便不能只做后世废墟前那个会叹息的人。

若当真知道它后来会怎样毁、怎样散、怎样叫无数人念念不平,那这一世便更该护住能护的,抢下能抢的,留住能留的。

这一切说来极长,其实不过数息之间。

绵恩本还带着笑意,见王拓半晌未语,不由顺着望了他一眼,刚想开口打趣,却被乾隆抬手止住。

乾隆这一刻,也正看着自己这个宠溺的小孙儿。

他原只当这孩子是骤见奇景,一时看入了神。可只这一眼,他心口却无端轻轻一震。

那不是寻常少年看见奇巧景致时会有的眼神。

寻常少年见了这等景象,多半是惊艳,是欢喜,是新鲜,是藏不住的流连。

可景铄不是。

这孩子那双眼里,竟像一瞬间掠过了太多不该属于他这个年岁的东西——有追忆,有哀色,有某种说不出的沉恨,又有像从极深极远处慢慢收束回来的坚定。

乾隆心头蓦地一痛。

而这痛,又不全因那双眼。

是这一瞬景铄立在春光水影里的侧脸,是那一点微微抿住的唇线,是那自沉郁中强行收束回来、偏还要稳稳站住的神情气韵,竟像一把极旧的钥匙,猝不及防便捅开了老皇帝心里某处多年不敢轻碰的地方。

永琏。

这个名字几乎是毫无防备地自他心头翻了上来,来得太快,快得连乾隆自己都下意识屏了一下呼吸。

不是那偶尔神似。

也不是相同的相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