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孕妇的丈夫,他记得,是个年轻的镖师,第一次走江南的线,兴奋得整夜睡不着,在甲板上练拳。
他记得他们。
他们活过。
在云梦号上,在那些日子里,他们有说有笑,有吵有闹。
他们以为自己会平安到达江南,以为自己会赚到钱,会回家,会见到想见的人。
现在他们躺在这里。
冰冷的,苍白的,再也不会笑了。
码头上,有人在哭嚎。
一个中年男人跪在几具尸体前,捶着地,哭得像个孩子。
“爹……娘……你们怎么就这么走了……”
他的声音嘶哑,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滴在青石板上。
旁边一个老人拉他,劝他:“别哭了,别哭了……你爹娘在天上看着呢……”
中年男人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他们不该去的……他们不该去的……”
他抓着老人的手,指节发白,“我跟他们说了别去……我说了别去……他们不听……”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码头上的那些人,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哭泣的人。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悲伤,是恨。
“你们为什么要上那艘船?”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尖,像是在质问,像是在控诉,“你们为什么要去江南?你们为什么,为什么不死在家里!”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哭声,只有烧纸的烟火气,只有海浪拍打码头的声音。
沈剑心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个中年男人,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哭泣的人。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像是风,像是浪,像是雾本身在说话。
沈剑心。”
那声音没有感情,没有温度。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便是你造的孽。”
沈剑心的头皮猛地一炸。
他右手拔剑,温水出鞘,青色的剑光在雾气中亮起,照亮了码头上那些哭泣的脸,那些苍白的尸体,那些烧了一半的纸钱。
剑意冲天而起。
瀚海在识海中轰鸣,那股在石溪剑宗斩落方蝉知的、在名剑山庄劈开烟云阁的、在龟背岛斩杀沧溟蛟的剑意,从他身体里喷涌而出,像是一座火山在喷发。
他要破开这幻境。
他不管这是谁布的局,不管这是真是假,他不能在这里待下去。
一息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