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折偏头,眼风扫向楼下,“你急什么,轮不到你替她答。”
男人没恼,反倒轻轻啧了一声,“你跟她一个样,到了这时候,还挑话听。”
门外那件湿外套动了动。
像里面的硬物轻轻顶了一下布面。很小一下,布料鼓起,又塌回去。
老周铁棍一横,“都别分神。”
陆折的声音依旧压得很平,“你退下楼以后,为什么不再回来。”
陆清禾看着他,眼眶里一点泪都没有,只有长年累月熬出来的干。
“因为我那时候就知道,它记住路了。”
她把左手慢慢抬起来,掌心那道裂被血泡得发白,边缘翻着,“它不是记门,是记我。记我怎么回头,记我怎么开门,记我怎么伸手。我只要再往家走一次,它就能跟着我到你面前。到那一天,你二十四岁也好,六岁也好,只要门外有个像我的,你总得应一声。”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我活着,还能在外面吊着它。它顺裂走,盯着我,多少还有个偏。我要回家,它就直冲你来。”
陆折喉结压了一下。
这句话落下来,像钉子一样,钉进门口这七八个人脚下。没人接话。楼道里只剩下水一滴滴落在台阶上的声音,还有门后很轻的一次呼吸。
半晌,陆折才问,“所以你这些年,一直拿自己给它认路。”
陆清禾没否认。
“你也别往自己脸上贴得太干净。”楼下男人又开了口,慢慢悠悠,“她还怕另一件事。她怕自己一回家,你会信她。你小时候黏她,长大了照样认她那张脸。她最怕的,从来都是你愿意给她掌。”
这句话像一下子戳进皮肉里。
短发女人扭头朝楼下骂,“闭嘴!”
男人笑了笑,“我说错了?”
陆折视线还停在陆清禾脸上,“他说得对不对。”
陆清禾胸口起伏一下。
她没有绕,也没有再拿别的话去顶。
“对。”
她说,“我怕你信我。怕门外有个像我的,声音像,站位像,连你小时候挨烧我给你擦身时用哪边手都学得像。你一开门,看见它,先把那声妈叫出去。那一下出去,你就收不回来了。”
门里像是听懂了这句话。
木板后传来一下很轻的笑,女人的,贴得极近。下一秒,门缝里慢慢挤出一丝黑湿,沿着陆清禾方才甩上的血线往前蹭,像真有东西在里面试她掌纹的边。
老周一棍砸下去。
“啪。”
那丝黑湿被打散,溅开几滴,落在门槛石上,立刻缩回去。
阿槐声音发颤,“周叔,这门要撑不住多久啊。”
“撑到天亮前,谁都别替它算账。”老周说完,扭头看陆折,“你还问不问,问完赶紧定住手。”
陆折却像没听见,只盯着陆清禾。
“你六岁那次松过我的手。”他说,“现在又要把掌还给我自己定。你觉得这样就算还清了?”
这话出口,楼道里那点发潮的冷气一下钻进骨头。
陆清禾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连耳根都白了。她嘴唇张开,许久才发出声。
“还不清。”
她说,“我这辈子都还不清。可你的掌,我不能替你按。六岁那次,我做了替你定的事,后头二十几年都在还。今晚再来一回,咱们娘俩谁都活不到天亮外头。”
陆折声音发哑,“你能替我挨裂,不能替我做决定。”
“对。”
“哪怕我走错。”
“你走错,我陪你担。”陆清禾看着他,眼神稳得像钉住,“我能把裂往自己手上引,能挡在你前头,能把命赔上。抬不抬掌,这一下得你自己定。你要活着,得认得清谁是妈,谁是在学妈。这个东西,谁替都没用。”
短发女人侧过脸,低低骂了句脏话,眼圈却红了。
阿槐咽了口唾沫,小声说:“这也太狠了。”
老周没说话,只把铁棍重新压低了半寸。
楼下男人沉默片刻,嗤了一声。
“说得真好听。那你让他看看,外头这件东西,到底要不要认。”
门槛外那团湿外套又顶了一下。
这次顶得更明显,布面鼓起来,一角滑开,露出里面一截发旧的红绳。绳子上拴着个塑料哨子,黄得发暗,边缘有一道牙印。那牙印很浅,咬痕却连着两个小缺口,像乳牙当年豁着口咬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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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折瞳孔缩了一下。
他认得。
六岁那年他发烧后总喘,陆清禾怕他在楼道里跑丢,给他脖子上挂过这个小哨子。后来有一天找不着了,他哭了半宿,陆父还哄他说是落在学校。那晚之后,谁都没再提。
阿槐看见陆折脸色变了,低声问:“这……你的?”
陆折没答。
楼下男人像在等这个空当,慢慢道:“认出来了?你第二回留在里面的,可不只一只哨子。”
陆清禾脸色比刚才更差,手指不受控地收紧。塑封带勒着她右臂,边缘磨出一圈红痕。
陆折盯着那枚哨子,喉咙里像压着砂。
“第二回,留在里面的到底是什么。”
陆清禾没看那哨子,她看的是陆折。
“我只能先告诉你一半。”她说,“留在里面的,有你的东西。还有一样,是我当年没敢带出来的。它跟后口有关,跟那个人怎么领你手也有关。全名得等天亮,我现在说出来,外头这东西会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