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折问:“你见过他脸吗。”
陆清禾看着门,没看瓶,也没看人。
“见过影子。脸看不真。”
“名字。”
“没听见。”
门外像被这话碰到,门板里头传来一记很轻的摩擦声,像有人把额头缓慢贴上来,又挪开。
陆折知道她没全说。
可这会儿他没追那一个名字,追了也未必能撬开。他把问题拽回最要命的地方。
“你还没答我。你为什么不回家。”
陆清禾手下那块布又渗出血,沿着指缝往下淌,一滴滴落在门槛边。她看着那血,像看一条已经走了太久的路。
“我回过。”
“我知道。”
“我站到门外,连你奶奶那句收口都听见了。”
“我也知道。”
“门里还多了一个人。”
“这个你说过。”
陆折语气没放缓,反而更逼,像一刀刀往里削。
“我问的是,你后来为什么一次都不回。你活着,你知道家在哪儿,你知道我也活着。你为什么就敢把我扔在那边,二十四年,一次都不回来。”
最后那句压得很低。
低得像从齿缝里磨出来。
阿槐手里的布条被他自己扯断了半截。岑秋屏抬眼看陆折,像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许观侧身挡住门缝一角,给他们让出一点对着说话的空间,眼神却一直留在陆折左手上,防着他撑不住。
陆清禾挨了那一句,身形没晃,眼里那层硬光却短暂地裂开了一线。
“你要我回去做什么。”
“做你该做的。”
“守你?”
“看我一眼也算。”
这话太直,屋里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陆清禾嘴唇动了动,像被什么东西卡住。过了几息,她才出声。
“看你一眼,然后呢。你会让我走?”
陆折没说话。
“你会关门,装作没见过我,随我把它再吊走?”
他还是没说话。
陆清禾眼神一点点压紧,盯住他脸上的每一寸细微反应,像看一个自己早就认得透彻的人。
“你不会。你从小就这样。手都够不着门栓,还要把自己垫上去。你要是知道我回来会把它一块引到门边,你只会把自己放到门中央,替家里吃那一下。”
陆折开口,“那是我的事。”
“你二十四了,陆折,不是六岁。”她声音忽然抬了半格,带着血腥气呛出来,“可你有些地方一直没长。谁往门口一站,你就想把自己那条命扔过去填缝。”
门外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像男人笑,又像咳。
许观脸一冷,刀尖直接往门缝下钉进去半寸。木板外头顿时没声了,只余一丝刮擦音,慢慢退开,又慢慢挪回来。
陆折看着她,眼里发红,声音仍旧稳。
“你怕我拿自己换。”
“对。”
“所以你不回家。”
“对。”
“就为了这个。”
陆清禾闭了下眼。
“还差一半。”
这就是她给出来的半个答案。
屋里没有人催,她自己也知道这半截远远不够。可她说到这里,像已经把喉咙里最难咽的一块骨头生掰断了,剩下那半块还卡在更深的地方,稍一碰就得见血。
陆折盯着她,“另一半和天亮有关。”
陆清禾没承认,也没否认。
门外又敲了三下。
这一回中间那一下重了,尾音乱了一丝,像学到这一步的人手指僵了,没能把家里人的松劲敲出来。
陆清禾偏头听完,轻声说:“它还差一点。”
老周咬牙,“差一点也够害死人了。”
陆清禾点头,“所以我这些年只能给它裂,不能给它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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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槐愣了,“什么意思。”
她看着门缝,像在看一条永远长不好的伤口。
“裂,是让它一直以为门边有口子,有路可跟,有边可顺。它盯着我,就还会沿着旧缝爬。我在外头吊着,它就不会安生去找别的圆口。”
“掌呢。”
陆清禾的手在血布上压得更重,骨节发白。
“掌是认。掌一合,口子就成了门,缝就有了人。它缺的那一块会借活人的手补上。到那时候,它认进来的就不止我。”
许观听到这里,眸光一沉,“所以你这些年从不进门,不留字,不传话,连名字都往死里压。”
“对。”陆清禾说,“它要的是一家人把最后一下做完。我能让它看见裂,叫它跟着我跑。掌给出去,屋里的人就得替我收尸。”
阿槐听得脸色发青,“你一个人吊它二十四年?”
陆清禾没回那句。
陆折却接了,声线硬得像门栓上的铁。
“你吊着它,也吊着我。”
这句比前头每一句都重。
陆清禾缓慢转头看他。
陆折右手压门,左手垂着,指尖因为过度用力有些发颤。他看着母亲,眼里没有求,也没有怨得散架的狼狈,只有一层绷得极紧的东西,紧得让人不敢碰。
“你觉得我会拿自己填门,所以你替我做了决定。你觉得家里扛不起,就替所有人做了决定。你把自己放在门外,把我们全扣在门里。二十四年,你连问都没问过我。”
陆清禾低声道:“问了,你会放我走?”
“不会。”
“那就够了。”
“够个屁。”
老周听见这句,眼皮都跳了一下。陆折平时少爆粗,真正爆出来时反而更吓人,像一块一直压着火的铁突然烧透了,表皮还冷,里头已经白了。
他盯着陆清禾,一字一字往外挤。
“你怕我拿自己喂它。行,我告诉你,我真到那一步,我会换。我会站出去。我六岁没拦住,二十四我也未必拦得住。可那得是我自己选。轮不到你替我把这条路裁了,再拿失踪当成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