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是我爷爷讲给我听的，发生在六十年代末我们隔壁村，一个叫石桥村的地方。
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多，连着下了大半个月，河里的水涨得都快漫过石桥了。村里有个叫陈老根的鳏夫，四十来岁，老婆死得早，一个人住在村尾靠河边的老屋里。他平时话不多，除了下地干活就是去河里钓鱼，日子过得清清冷冷的。
出事那天晚上，雨下得特别大，雨点子砸在瓦片上跟放鞭炮似的。陈老根披着蓑衣从镇上回来，走到石桥边上的时候，听见桥底下有人哭。
他说那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像是个年轻女人在抽泣。陈老根举着马灯往桥底下照了照，黑漆漆的河水翻着泥浆，桥墩旁边的回水湾里漂着一团红色的东西。他眯着眼仔细一看，吓得差点把马灯掉进河里——那是一件大红色的嫁衣，整整齐齐地漂在水面上，袖子在水流里一荡一荡的，就像是有人穿着它在水里翻了个身。
陈老根是老实人，第一反应是有人落水了。他顺着河岸往下游跑，一边跑一边喊人，可雨声太大，村里没人听见。跑了大概一里多地，那件红嫁衣就再也没浮上来过，像是被河水吞了一样。
他回村挨家挨户敲门问有没有谁家姑娘不见了，村里人都说没有。他又去问了上游几个村子，也没听说谁家丢了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陈老根也没再多想。
大概过了五六天，又是一个下雨的晚上，陈老根睡得迷迷糊糊的，听见有人敲他的门。
那敲门声很奇怪，不是用手指敲的，是一种闷闷的、湿漉漉的声音，像是有什么又软又沉的东西一下一下撞在门板上。陈老根问了一声“谁啊”，没人应。敲门声停了，但紧接着他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门外拖着一件很长的衣裳走来走去。
陈老根胆子不算小，抄起门后的扁担猛地拉开门。门外的雨已经停了，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但是门槛上，整整齐齐地叠着一件衣裳——大红色的嫁衣，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水。就是那天晚上他在桥下看见的那一件。
陈老根这下是真怕了。他不敢碰那件嫁衣，拿扁担挑起来扔进了院子外面的草丛里。第二天天一亮他就去找村里的神婆刘阿婆。刘阿婆听他说完，脸色变得很难看，问他：“你扔了？扔哪儿了？”
陈老根带着刘阿婆去看，草丛里的嫁衣不见了。刘阿婆二话不说拉着他就走，边走边问他，六年前村里有个姑娘叫秀莲你记不记得。
陈老根想了想，说有印象，那姑娘长得挺水灵的，本来定了亲要嫁到镇上，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没下文了，人也再没见过。
刘阿婆叹了口气，说出了一个尘封了六年的秘密。
秀莲当年要嫁的是镇上一个开杂货铺的男人，婚期都定好了，嫁衣也做好了。可是临过门的前三天，秀莲的表姐从外地回来探亲，那个未婚夫来村里送聘礼的时候撞见了表姐，当天晚上就跟媒人说不想娶秀莲了，要娶表姐。
秀莲性子烈，当天晚上穿着那件还没上过身的嫁衣，从石桥上跳进了河里。奇怪的是，跳下去之后人一直没浮上来，村里人沿着河找了三天三夜，连尸体都没找到。因为这事太不光彩，秀莲家的人后来搬走了，村里人也渐渐不再提了。
刘阿婆说，陈老根你碰上的是秀莲，她那件嫁衣漂了六年都没烂，就是在等人看见。你在桥上一眼看见了她的衣裳，她就缠上你了。
陈老根吓得腿都软了，问刘阿婆怎么办。刘阿婆说，还能怎么办，给她烧点纸钱，叫她安心走，别缠着活人。
当天晚上，陈老根照着刘阿婆的吩咐，在石桥上摆了三牲供品，烧了一大堆纸钱和金元宝，一边烧一边念叨：“秀莲姑娘，我知道你死得冤，这些东西你拿着，去那边好好过日子，别来找我了。”
纸钱烧完，风平浪静，什么事都没有。陈老根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就这么了了。
但是第二天早上，他打开门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那件红嫁衣，就挂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嫁衣的下面，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双绣花鞋，红色的，鞋尖对着他屋门的方向。
陈老根疯了一样跑去找刘阿婆，刘阿婆过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说，这事我管不了了，你去找后山的张道士吧。
张道士过来看过之后，让陈老根在院子里挖。往下挖了大概三尺多深，挖出了一具白骨。白骨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根红色的发绳缠在指骨上，六年的泥水浸泡，那根发绳红得还是那么刺眼。
张道士说，秀莲的尸骨当年没浮上来，是被桥底下的暗流卷进了一个水下的石缝里，今年水大，石缝被冲开了，尸骨顺着水流漂到了陈老根家附近。她不是要缠着他，是想让他帮她入土为安。
后来陈老根把那具白骨重新装殓，葬在了村后山坡上向阳的地方。下葬那天，那件红嫁衣和绣花鞋终于不再出现，像是跟着秀莲一起入了土。
但是陈老根再也不敢在那间老屋里住了。他说每天晚上半梦半醒的时候，总能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轻轻的，像是有人穿着绣花鞋，在他的窗前来来回回地走。
爷爷讲到这儿，往烟袋锅里按了一撮烟丝，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慢说：“那间老屋现在还空着，村里的小孩子捉迷藏都不往那附近去。有人说，阴天下雨的时候从河边路过，还能看见一个穿红衣裳的女人，坐在石桥上对着水面梳头。”
我问爷爷，真的假的。爷爷瞥了我一眼，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说了句：“天黑了，回屋睡觉。”
那一年我回老家，傍晚的时候骑车路过了那座石桥。桥底下的河水平平静静地淌着，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但我总觉得，那个石桥的桥墩旁边，有一团模模糊糊的红色影子，在水底下安安静静地沉在那里，不知道是在等下一场大雨，还是在等下一个看见它的人。
这个故事是我爷爷讲给我听的，发生在六十年代末我们隔壁村，一个叫石桥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