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秋风里，破天荒夹着一股子生土味。

曲辕犁的实地图纸顺着官道，由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发往天下三百六十州。

紧跟着出京的，是司农寺盖着鲜红大印的皇榜。

“东宫新粮，名曰土豆。亩产四千斤。”

榜文贴在朱雀大街的布告栏上。

看榜的百姓足足愣了半炷香。

没人吭声。

大唐上好的水田，种粟米撑死亩产三百斤。

四千斤？那是地里长出了活神仙。

直到李世民下了死命令。

一百辆牛车从城南皇庄拉出来。

没去太极宫。没进太仓。

浩浩荡荡排成长龙，直奔东市十字街口。

车帮子一撤。

“哗啦——”

带着泥星子的土豆倾泻而下。

在天机阁那发黑的高门槛外，硬生生堆起了一座土山。

黄褐色的皮，个个都有拳头大小。

沉甸甸的淀粉气味在街头散开。

李世民穿了身素色常服，站在土豆山旁边。

他不嫌脏。

随手捡起一个土豆抛了抛。

转身看着街上越聚越多的百姓。

“看清楚了！”李世民扯着嗓子，指着身后的天机阁。

“这就是亩产四千斤的神粮！”

“曲辕犁，土豆，全出自天机阁楚先生之手！”

大唐天子这辈子最擅长造势。

先生不要名分，他李世民就硬把这万家生佛的名头，砸在天机阁的门面上。

街上死寂。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挤出人群。

他腿脚打着摆子，扑通跪在土豆山前。

干枯的手指抠开一块皮，直接啃了一口生土豆。

脆甜味在嘴里化开。

“能吃……真能吃饱人啊！”老农眼泪砸在烂泥里。

“砰！”

老农对着天机阁的大门，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青石板磕得直响。

“活神农！”老农嗓子劈了。

这声喊，像是一滴水砸进了滚油锅。

东市彻底炸了。

黑压压的百姓齐刷刷矮了下去。

数不清的膝盖磕在街面上。

“当世神农！”

“神农降世啊！”

磕头声、哭喊声、欢呼声，汇成一股声浪。

震得天机阁屋顶上的瓦当嗡嗡直响。

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屋里。

浓烈的沉香味压不住外头的喧天闹声。

楚渊躺在靠窗的竹躺椅上。

他把那件青色外袍扯过头顶，死死蒙住脑袋。

没用。

声浪穿透力太强，震得竹椅跟着发颤。

“嘎吱。”

楚渊一巴掌拍在竹椅扶手上。

他猛地坐起身。

一头黑发睡得乱糟糟的。

脸上挂着浓重的起床气。

“吵死了。”

楚渊拿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他趿拉着黑布鞋，脚底板踩在青砖上。

李承乾正站在柜台边。

他手里攥着个麻布抹布，激动得浑身发抖。

“先生！您听听外头！万民叩首啊！”

李承乾脸色涨红，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历朝历代，哪有这份殊荣？您就是大唐的神！”

楚渊冷着脸。

他端起高几上的搪瓷茶缸。

喝了一大口凉水。

喉结滚动。

“神个屁。”楚渊放下茶缸，发出一声闷响。

他伸手往袖子里一摸。

面板在眼前闪过。

手里多了一本薄薄的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