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百加更）

顾墨三和陈辞修静静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没有多余的话语来表明各自的心思。

窗户外边，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厚重的暮色顺着苏州河的水面缓缓铺展开来，河畔远处传来的炮声依旧断断续续零星响起，却已经不像开战初期那样带着毁天灭地的狂躁劲儿，炮声里都透着一丝放缓的松弛。

一场不需要任何言语点明的无声默契，正在淞沪前线的最高指挥层悄然成型——这不是毫无章法的慌乱溃逃，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战略性收缩；这不是明目张胆的违抗上级命令，而是用另一种更贴合实际战场情况的方式，去执行纵深作战预设的真正意图。

实际上在原本真实的历史当中，淞沪会战后期的城市巷战其实相当于是被日军步步紧逼出来的被迫选择。顾墨三和陈辞修二人几次苦劝调整部署都没有结果，无奈之下也只能继续执行原定的死守命令。

所谓久守必失，既然他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在上海阵地打下去，那还不如主动组织部队发起有限反击，以此迟滞日军的推进速度，尽可能多消耗日军的有生力量。

但是在这一世，顾墨三先后仔细研究了106师特二团攻打天津日租界和106师攻打吴淞栈桥码头的详细战报，又结合了一·二八淞沪抗战时期十九路军和第五军留下的巷战作战报告，反复推演了城市作战的利弊得失，率先提出了依托上海老城区跟日军打巷战的方案。

在参谋本部和他都同意这个方案之后，第三战区参谋部又再度召开多次会议，细化完善了在闸北和上海老城区打巷战的具体部署方案。

之后张耀中和方叔洪带着106师工兵营和警备旅的官兵进入上海老城区和闸北城区布置防御工事的时候，顾墨三还亲自抽出时间前往施工现场观摩检查。

再加上东北军调拨过来的60毫米迫击炮和两种榴弹发射器这两种完全适配巷战的大杀器，足以抵消日军基层部队大量装备掷弹筒带来的火力优势，甚至在近距离火力输出上还能占据一定的上风，这就越发坚定了打巷战的决心。

历史上顾墨三也没少干这种事，经常是以“灵活执行统帅命令”的名义，不动声色地推翻了老头子那些脱离实际的不靠谱命令。

淞沪会战后期老头子曾多次越级指挥，要求部分已经陷入劣势的阵地必须死守到底，完全不顾前线部队已经伤亡过半、减员严重的实际战场情况。

顾墨三作为第三战区的副司令长官，就以“逐次抵抗、交替掩护”的名义，暗中分批将阵地上的残余部队主动后撤重组整补，避免了这支已经疲惫不堪的部队被无谓地拼光耗尽，既没有公开直接顶撞违逆老头子的意志，又在实际操作层面修正了死守命令。

包括陈辞修也干过类似的事情，而且做法比顾墨三要更加直接极端。当日军第十军在杭州湾完成登陆之后，上海的数十万大军直接面临后路被日军切断合围的巨大风险，老头子为了等待国联出面调停中日战事，强行下令上海所有部队必须再坚守三日。

陈辞修见自己根本劝不动固执的老头子，当机立断直接就安排组织前线部队分批有序向后撤退，只不过因为时间仓促，在战术层面的安排还是存在疏漏，导致负责断后的几支部队几乎被日军全歼，但也确实避免了数十万大军被日军合围全歼的最坏结果，为后续抗战保留了有生力量。

包括在后续整个抗日战争的进程当中，顾、陈二人也没少做过类似灵活调整的事情。只不过每一次调整都取得了比原本死守命令更好的结果，最重要的是这二人的政治立场始终坚定地跟老头子站在一起，所以老头子事后也都没有追究这些灵活调整的事情。

二人这一次也是一拍即合，为了避免两人的调整部署被老头子很快就发现蛛丝马迹，顾墨三直接让陈辞修先回到自己的指挥部，安排陈辞修信任的亲信参谋来制定这种逐次抵抗、交替掩护撤退的具体计划，缩小知情范围降低泄密风险。

而在几百公里外的南京，那位坐在官邸书房里的最高统帅，正对着墙上铺展开的巨大军用地图，看着地图上不断向后移动的红色箭头皱眉思索，却浑然不知，他平日里最倚重信任的两位大将，已经开始绕过他的固执意志，为这支已经在淞沪战场拼杀了近两个月的疲惫之师，寻找一条能保留骨血的活路。

他这时候脑子里盘算算计的，还是去哪里能弄到更多作战飞机，此前跟德国人下的飞机订单虽然还没有被明确拒绝，但是德国人一直找各种理由推诿拖延，看上去这批订单已经很难顺利交付了。和苏联那边的军购合作虽然已经有了进展，但是也还没有最后确定。

到了这时候，全中国把张汉卿手上那三架运输机和航校的老旧教练机都算上，也就只剩下不到四十架飞机了。日军的轰炸机每天都大摇大摆地跑到南京上空丢几枚炸弹。

虽然因为南京还有防空火力，日军飞行员不敢过分降低投弹高度，高空轰炸的精度不够，但日复一日的轰炸也让南京城里人心惶惶，根本扛不住这样持续不断的袭扰。

老头子万般无奈，只能把军委会、军政部、兵工署的几个高层核心人物约到官邸过来商量对策。但是一群人议论了半天也没有商量出一个可行的章程来。

自从奉天兵工厂沦陷之后，国内根本没有自主生产飞机的能力，所有军用飞机全靠从海外采购，这时候四处碰壁，能去哪里弄到足够的飞机啊？

“报告，川军43军郭汝栋部已经抵达下关码头，军长郭汝栋亲自找到军需处申请补充装备，说是他们出川奔赴淞沪战场之前，您亲口答应给他们补充装备的。”

“但是军需处现在的军械储备也确实不足，拿不出足够数量的装备给他们补充。”侍从室主任钱大钧轻轻推开书房门走进来，低声向老头子报告道。

“他们好歹也是正规军，难道自己没有带装备过来吗？”老头子听完皱起眉头，开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