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了我做东,少卿倒是赏个脸。
第八日傍晚,颜令之堵在大理寺门口,一副讨债的架势,惹得出入的差役们纷纷侧目又纷纷装作没看见。李朝露看了看天色,到底跟他去了曹家酒肆。
街对面茶棚里那位盯梢的,起身缀在后头,不紧不慢。颜令之像是浑然不觉,一路嗓门朗朗地说着闲话,说到酒肆门口,还回身冲那边遥遥拱了拱手:这位仁兄,一道来喝一盅?
盯梢的扭过头去看天。
啧,不赏脸。他摇摇头,掀帘进了门,像是真心觉得遗憾。
她也有话要探。欠着的那一碗酪浆债,两个人心照不宣地都没提过。如今他三日两头往寺里跑,与其让他在值房里绕着她的案头转,不如换个地方,各摆各的棋。
后间还是那副样子,桌子擦得发亮。就是在这张桌上,她放下过一碗酪浆。掌柜的殷勤上了酒菜,识趣地放下帘子。
尝尝这个。颜令之提壶给她斟了盏果浆,又给自己倒酒,新到的石榴浆,掌柜的藏着不肯卖,我磨了他三天。
他斟酒的时候,李朝露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息。
执壶的右手,骨节修长,是双好看的手。可虎口和食指第二节上,覆着一层薄茧。她见过文吏的茧,笔杆磨出来的,长在中指侧;也见过武人的茧,刀弓磨出来的,长在掌心虎口,厚而硬。
他这层茧不一样。薄,匀,长在指腹和虎口内侧。
那是常年攥着什么东西做活计磨出来的。木匠的凿,船工的桨,或是别的什么家什。总归不是笔,不是刀,更不是骰子。
一个御史台的官人,斗鸡走狗的浪荡子,手上有一层做工的茧。
颜御史这双手,她端起果浆,像随口一说,不像只端过茶盏的。
颜令之摊开自己的手看了看,一点也不慌:赌坊里搓出来的。骰子这东西,搓上十年,比拿锄头还费手。
搓骰子的茧,长在指尖。
他挑起眉,把手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笑了,少卿连这个都验。得,往后在下这双手,也算过了大理寺的堂了。
他说着给她添果浆,手稳得很,茧的事就这么轻轻巧巧地滑了过去。又是那个路数:不否认,不解释,拿玩笑垫在底下,把话头囫囵吞了。
她收回目光。这一笔,也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