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通殿在弘慈广济寺中轴第三进,又称观音殿,殿中供奉南海观音。自山门而入,先过天王殿,再至大雄宝殿,绕过重檐石阶,方到圆通殿。再往后,便是藏经阁,亦称舍利阁。夜色压在重重殿宇之间,檐铃不响,香烟已冷,庭中老柏被风吹得枝影横斜。
李鸣立在廊下,目光从殿脊一寸寸扫过。他已将计议分明,命战天雷与武凤楼这两位硬手分藏暗处,以备吴仁谓去而复返,自己则陪陆地神魔辛独、秦岭一豹许啸虹入殿查验。
辛独手中火折子一晃,昏黄光焰映上观音大士慈悲低垂的面容。殿内蒲团、香案、经幡皆如旧,只是细看之下,窗棂微尘有拂痕,佛龛侧后亦有轻浅足迹,分明曾有人在此栖身。辛独绕殿一周,忽然弯腰,从观音座下取出一封书信。他粗眉一掀,将信递给李鸣,沉声道:“果然叫你料中。人已走了,却留下东西给你。”
李鸣接信拆开,火光摇动在纸面上,字迹清峭,锋芒内敛。信中写道:“为将者,贵在知己知彼。江湖争胜,亦无异此理。今之武林,能令吴仁谓有所顾忌者,不过江剑臣之力、李鸣之智。料君必至观音殿搜我,亦料君必伏劲敌于侧,吴某只得暂避锋芒。至于替多尔衮杀人,不过受金而来。金能使鬼推磨,亦能使人杀人。愿君高抬贵手,莫为敌太甚。令师座前,不复多言。”
李鸣将信缓缓合上,殿中佛灯寂寂,映得他眉目比平日更沉。他轻叹一声,向辛独与许啸虹低声道:“吴仁谓武功机智,皆是我师徒劲敌。方才我奉召入宫,才知这班凶徒已胆大至极,竟夜入禁城,潜至御膳房,盗去御用器皿与吃食。圣上未加重责,只命我限期捕获。若再失手,罪责便更难辞。”
许啸虹看着那封信,半晌不语。辛独虽怒气未消,却也知此人来去无踪,绝非寻常凶徒可比。殿外夜色愈深,寺中梆声远远传来,几人各自布置,一夜无事。
次日近午,江剑臣回到京城。先天无极派中人昔日入京,第一处多往冉兴千岁老驸马府拜候,展翅金雕萧剑秋性情淡泊,亦未尝例外。自战天雷、雷应与普渡禅师寓居弘慈广济寺后,众人往来渐多,广济寺便成了他们临时聚会之所。江剑臣入京之后,亦先至寺中。
最牵挂李鸣安危的,仍是战天雷。他与江剑臣交情极深,见江剑臣风尘甫至,连坐定饮茶也顾不得,便将吴仁谓所留柬帖递到他手中。江剑臣接过细看,神色平静,久不出言。
战天雷按捺不住,须眉间焦急之色毕露。他望着江剑臣,沉声道:“鸣儿身负指挥之责,京城安危本在他肩上。如今祸起肘腋,九城震动,锦衣卫铺排如网,仍寻不着吴仁谓半分影子。贤弟是他师长,难道也无制他之法?”
江剑臣正欲答话,门外却传来一人清朗声音,语中自有堂皇之气:“剑臣虽不以禄位自拘,终究是辅佐圣上的旧臣。如今内忧外患一齐压来,岂能置身事外?”
话声未落,武英殿大学士贾佛西已缓步入内。他衣冠端整,神情从容,与江剑臣本是盟兄弟,此刻却带着奉命而来的肃意。
李鸣见他进来,唇角微挑,半是埋怨,半是戏谑,拱手道:“贾伯父与我师父也是一个头磕在地上的兄弟,怎的反要把他往这漩涡里推?”
贾佛西极感崇祯知遇之恩,听不得这等语气,脸色登时一寒。他目光一转,盯着李鸣斥道:“你身受国恩,竟敢说出这等无父无君的话。”
李鸣却扑哧一笑,神色仍旧不改。他向贾佛西躬了躬身,道:“伯父扣罪名倒是干净利落。我不过发两句牢骚,便成了无父无君。你老人家若真肯据实奏闻圣上,能把我这官撤了,我回头给伯父磕三个头,再请伯父痛饮三斤。”
贾佛西被他噎得一时无言,索性不再理他,转身向江剑臣道:“愚兄奉圣上口谕,宣贤弟即刻入宫。事不宜迟,你我这便动身。”
江剑臣性情孤峭,平生耻于奔走侯门,可君命在前,终不能违。他向战天雷略一颔首,又看了李鸣一眼,便随贾佛西出寺入宫。
贾佛西此行并未引他走午朝门、过金水桥、经三大殿而趋乾清宫,反从西华门入内,径向武英殿而去。江剑臣心中微觉有异,却不便开口,只随贾佛西低首疾行。宫墙深深,石道寂然,偶有内侍遥遥退避,衣履声在长廊间轻轻回荡。
二人刚登上武英殿前高阶,江剑臣心头便是一震。崇祯皇帝正负手立于殿门之内,见他到来,含笑步出。那神情并无帝王居高之态,倒像已在此等候多时。
江剑臣不敢迟疑,趋前数步,屈膝拜倒,俯首叩见。崇祯俯身亲自扶起他,手掌轻携,引他入殿,又命贾佛西一同落座。
江剑臣心中愈觉此事非同寻常。自崇祯登极以来,他虽有辅佐之功,却从未受过这般殊礼。贾佛西坐在一旁,神色不动,心中却明白皇帝此举是要以恩礼相结,使江剑臣在眼下危局中不能不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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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静了片刻。崇祯望着窗外深宫重檐,面上笑意渐敛,忽然长叹一声。他转向江剑臣,语气低缓:“朕幼年丧母,若非东宫刘娘娘抚养,未必能有今日。朕即位之后,念她慈恩,尊为东宫太后。近日她病势沉重,太医用药无效。诸国使臣闻讯入京,辽东所遣之人,竟是朕登基以前的旧敌多尔衮。朕由此忽然悟出一事……”
他说到此处,语声顿住,目光落在江剑臣脸上,似在等他开口。
江剑臣心中本对崇祯处置杨鹤与侯国英旧事深怀不平,觉得皇帝薄恩寡断,至今难释。可身在殿中,君臣名分终究横在面前。崇祯既已将话说到此处,显然要他递一句下文。江剑臣沉默片刻,只得敛起心中冷意,俯身问道:“臣愚昧,不知圣上所悟何事,愿闻圣谕。”
崇祯停了一停,指尖轻轻按在御案边缘,殿中香烟细微,日影从窗棂间斜入,落在他袖上。他目光沉下去,缓缓道:“近来京城不靖。先是刑部两名郎中遇害,继而礼部一名主事亦遭毒手。前夜御膳房又为人所窃,所失器物饮食,本不足惜,只是宫禁森严,天威所在,竟被宵小视若无人之地。李鸣有功于朕,此事虽属他所辖,朕亦不忍遽加重责。只是朕已看明白,这一切多半皆是多尔衮暗中支使,意在折辱我朝,使朕未见其人,先受其辱。多尔衮未至之前,若能将凶手与盗贼一并肃清,方可稍震朝纲,不使国体受损。此事除卿之外,朕实难托付。”
话到此处,已无退步余地。江剑臣垂目而坐,心中却如寒潮涌动。若不奉命,便是当殿违旨;若一口应承,吴氏兄弟终须拿获归案。以他们夜闯宫禁、刺杀朝官之罪,一旦入狱,必是极刑。吴艳秋与他旧情未断,若真到了那一日,他又将如何相对?更何况吴氏兄弟狡诈非常,若被擒之后反口攀扯,说他江剑臣乃吴家亲眷,局面便更难收拾。
贾佛西静坐一旁,见江剑臣垂目不语,神色凝重,已知他心中有所顾忌,进退两难。二人虽是生死相许的盟兄弟,可一旦置身御前,君臣名分便压在眼前。贾佛西素受崇祯知遇,终究不能看着江剑臣迟疑抗旨。他向前欠身,替江剑臣接过话头,语声恭谨而决绝:“清人窥我中原之心,久已昭然。凡大明臣民,遇此时局,自当同心。剑臣素知大义,必不负圣上倚望。”
江剑臣心头微沉。盟兄已将话说到这一步,他再无转圜,只得起身离座,屈膝拜倒,俯首领命。
出宫之后,他径往锦衣卫衙门而去。李鸣与武凤楼早已等得心焦,见他入内,二人皆迎上前来。江剑臣将武英殿中崇祯所言,一一说了。李鸣听罢,顿时一跺脚,眉间苦色与恼意交杂。他望着江剑臣,叹道:“师父明知这是皇上与贾伯父合力布下的局,偏还要走进去。如今旨意既领,便再也不能避开吴氏双凶了。”
武凤楼听他话中似另有深意,心头一动,忽然想起数日未见曹玉、秦杰,正要开口相询。李鸣已看出他神色有异,向他微微点头,低声道:“大师兄不必疑。我早知吴氏兄弟难缠,故意从起初便露出几分无能之态,好叫他们以为锦衣卫不过如此。即便如此,也费了许多心机,才引他们稍稍放松戒意,生出骄心。”
他转身走到案旁,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继续道:“我暗中将秦杰交给老赌鬼古仲文,将曹玉交给野鸡溜子刘二孬。京城赌徒、闲汉、游手之辈,平日最为官府所轻,却遍布坊巷酒楼、茶肆勾栏,耳目远比锦衣卫更活。我便用这些人织成一张暗网,替代明处缇骑。叶梦枕、葛一方、史大翠、吴氏兄弟,只要在城中露面,必会有人缀上。”
江剑臣静静听着,未置可否。李鸣神色却愈发郑重,语声压低:“我早已下过严令,只许盯梢,不许动手。那五人无一不是狠恶之辈,寻常人只要惊动,便是白送性命。若要擒活口,唯有师父与义父可以动手。便是大头二叔与大师兄出面,杀敌或许能成,若想活擒,只怕也难。”
他话中意思,众人都听得明白。若要在多尔衮面前折其锋芒,须有真凭实据;真凭实据又系在口供之上。杀死几个凶徒容易,叫他们活着开口却难。吴仁谓等人既受多尔衮金帛所使,只要能擒一人吐实,便足以压住辽东来使的气焰;若一个活口也无,纵有尸身,也不过一场江湖仇杀,朝廷仍难占据上风。
李鸣说得详尽,因身在锦衣卫内,又以为四下皆是自己人,便未多加顾忌。却不料门外暗处,陆地神魔辛独与秦岭一豹许啸虹已将这些话听了去。许啸虹生性随和,虽被李鸣说得低了一等,也只在心里略觉不快,并未形于颜色。辛独却不同。他独来独往数十年,纵横江湖,何曾轻易服人。此刻听李鸣言下之意,竟将他也排除在能擒活口之外,胸中不由得生出一股郁气。
他暗自想着,吴氏双凶与叶梦枕也罢,难道葛一方、史大翠之流,自己也不能斗上一斗?李鸣这小子眼高得紧,若不叫他见一见辛独的手段,往后岂不真把自己看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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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念头虽在心中翻涌,他面上却丝毫不露声色。片刻之后,他仍随许啸虹一同跨入议事大厅,神色如常,仿佛并未听见方才那番言语。
也正在此时,江剑臣又将东宫刘太后病笃、多尔衮借探疾之名入京、崇祯召见并委以重任诸事,细细说与众人。李鸣心思尽在此局大势之上,千虑之间便有一失,竟未察觉辛独眼底那一线不平。
议事散后,辛独借口胸中烦闷,独自离开锦衣卫,趁夜往武清侯府而去。
武清侯刘国瑞是东宫刘太后内侄,因亲贵之势晋爵侯门。李鸣接掌锦衣卫后,早知此人恃宠任性,行事多有跋扈,又常与他及武凤楼暗中为难,便将老赌鬼古仲文安插在侯府之中,暗察刘国瑞一举一动。辛独此番独来,倒正找到了门路。
夜已深沉,天地如墨。武清侯府重门高墙,巡夜家丁时有往来,然而这些藩篱守备,在陆地神魔眼中不过虚设。他身形一晃,便越过暗檐,穿过花木深处,寻至一座偏僻跨院。院中灯影斜照,窗纸透出暖色,四周寂静,唯有廊下风过竹叶,簌簌轻响。
辛独立在窗外,透过纱窗望去,果然看见老赌鬼古仲文。此人号称赌鬼,素来嗜赌如命。古来赌与色相牵,古仲文虽名中带老,年岁却未真老,加之如今寄身武清侯府,衣食优渥,声色近前,自也难免染上几分富贵习气。
屋内的古仲文已非昔日落魄寒酸之态。他衣履鲜洁,面上红润,神情甚是自得。旁边有一名中年美妇,姿容婉媚,正与他偎坐低语。灯下衣香鬓影,两人情态亲密,细语含笑,全无半分危机之感。
辛独看在眼中,心里暗暗一叹。昔年古仲文被幽谷游魂派人追杀,若非途中遇见武凤楼、曹玉师徒,早已埋骨关外,哪有今日这般安逸光景。世间穷通转换,竟也如此无常。
他仗着与古仲文是多年旧识,也不敲门,径自推窗而入,落在屋中。古仲文与那美妇俱是一惊。辛独却哈哈一笑,望着古仲文调侃道:“你这老赌鬼倒会享福,二更还未到,便关门拥香,险些叫老夫误撞了春梦。”
那中年美妇本倚在灯下,眼波含笑,忽见窗影一晃,屋中多出一人。她定睛看清辛独那张嶙峋怪异的面貌,脸色顿白,喉间一声惊呼,身子便软了下去,几乎昏厥。
古仲文又羞又恼,忙将她扶起,抱入罗帐之中,替她掩好锦被。待帐中惊喘渐平,他才回身向辛独苦笑,抬手请他落座。屋中脂粉香气未散,灯火摇红,却因辛独的到来,顿添几分森寒。
辛独此来另有所图,哪里有心同他闲话。他不待古仲文坐稳,左手已翻起,五指扣在古仲文右肩肩井之上;右掌平伸,贴住他背后要穴。古仲文只觉半边身子一麻,脸上笑意顿时僵住。
辛独俯近他耳侧,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古老弟,你是明白人,我辛独也不与你绕弯。眼下你便带我去寻瞎眼毒婆史大翠与追风怪卜葛一方。你若顾念旧交,我自然承情;若敢推三阻四,我左手只消一紧,先碎你这边琵琶骨,叫你往后连赌桌都上不得。右掌再稍稍一吐劲,伤了你背后这处命门,你便只能同帐中美人对眼干看,余生再无半点风流滋味。”
他说到此处,嘴角一咧,笑意反比怒色更骇人:“不过我也不会亏待朋友。我辛独虽把你弄残,养你一世的银子还是有的。你说,我这交情算不算厚道?”
古仲文背脊发凉。他与辛独相识多年,深知这人说得出,便做得到;旁人或许只是威吓,陆地神魔绝无虚言。他好容易脱了昔日落魄,才过上几日衣食丰足、温香在侧的日子,断一臂固然可怕,更可怕的是辛独右掌所按之处。那穴一伤,整个人便如槁木,莫说享乐,连行坐也难自如。
古仲文额上冷汗细密,忙低声道:“辛兄既如此说,小弟还能怎样?我带你去便是。”
辛独这才向罗帐望了一眼,嘿嘿一笑,语气忽又变得轻佻:“弟妹暂且忍一忍,我借你这位老相好片刻,少时便还。”
帐中女子不敢应声,锦被微微发颤。辛独左手仍扣着古仲文的肩井,半推半挟,带他离开武清侯府。
古仲文心里叫苦,却知今夜道理全无用处,只得依着手下赌徒闲汉传来的消息,引辛独往广安门外而去。夜色沉沉,街巷尽寂,远处更鼓声一下一下传来,像敲在人心上。
广安门一带旧为蓟城遗址,城外树木深密,烟柳连绵。夜雾浮在枝叶之间,远远看去,仿佛一片青灰色的云。古刹烟柳寺隐在树影深处,飞檐半没,墙外荒草映着微弱星光,越发显得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