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十三号后院时,雨才算真正落下来。
不是瓢泼大雨。
倒像纸灰被潮气压住以后,从天上慢慢渗下来的一层冷水。雨丝细,落在脸上,像有人拿湿手指一下下按着眉骨。陆折走在最前,外套里压着那沓登记卡,胸口硬得发疼。井台第二层带出来的东西全在他身上,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钉子在他肋骨上轻轻敲一下。
纸坊街的灯死了大半。
剩下那几盏能亮的,也都昏黄得厉害。灯罩里积着潮,光从里头透出来,像泡在脏水里。路边一排扎纸铺子全关着门,门楣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的纸幡。雨一打,幡角粘成一绺一绺,像谁的舌头垂在檐下。
陈九骨没跟他们并排走。
那人拖着左腿,在街对面慢吞吞地跟着,隔一段就咳一声,像故意让他们知道自己还在。许观看过他两次,最后没再理,只把枪一直压在袖口底下。沈雁握着那枚残缺工牌,手背绷得发白,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最难熬的是老周。
他本来就失血,走到半条街的时候,脚下已经开始发飘。陆折回手托了他一把,掌心碰到他胳膊,摸到的全是湿冷。老周骂了句脏话,还是咬着牙站稳了。
“前头下河坡就是三十七。”他抹了把脸上的雨,“以前运纸,白天走平码,夜里有些见不得光的单子,就从下层走。”
“你来过?”许观问。
“送过死人纸扎,不算真来过。”老周喘了口气,“那地方规矩怪,不认名,不认脸,只认你手里带了什么。”
这话一落,陆折胸口那几样东西忽然更沉了。
只认东西。
一路走到现在,那本记活人去向的账、号码牌、第二层里的字条,全都在逼着同一件事——名字会脏,声音会脏,连手都可能被借走。眼下能暂时压住这些假的,只剩实物。
可实物一多,这里所谓的“认账”就不再是找人。
是要当场认出,到底是谁,把哪样东西从门里带出来了。
下河坡在街尾。
坡道两边砌着发黑的麻石,石缝里全是青苔,踩上去直打滑。底下最先冒上来的不是水气,是香灰味。味很冲,混着烂木板、鱼腥和旧麻绳的霉味,像有人在河边搭了个灵堂,又故意把供桌摆在卸货口旁边。
陆折走到坡顶,先看见一排白灯。
灯不高,就吊在下层码头的棚梁下面,十来盏,顺着河沿一字排开。每盏灯外头都糊着薄纸,雨一打,纸皮发透,能看见里头的火芯一跳一跳。灯下站着人,不多,二十来个,散得很开。有人披着黑雨衣,有人穿旧工装,还有几个干脆套着纸坊街抬货的短褂,肩上还搭着麻绳。
看着像在等人下葬。
可棚下没有棺。
只有一张长桌。
长桌盖着灰布,布角坠着水。桌上摆着七只铜盘,盘前立着木签,每根木签上都只写一个数字,从一到七,没有名字。最中间那只盘里压着一把生锈的大剪子,剪口半张,像一口咧开的牙。
再往里,是一道铁栏门。
门开了半扇,门后不见路,只看见一道往下折的楼梯。楼梯尽头黑得发实,像整条河的水都被抽到那下面去了。
陆折还没看完,棚下就有人挑了下灯。
不是抬灯。
是有人拿竹竿,把最外头那盏白灯往上挑高了一寸。
紧接着,一个声音从桌后传出来。
“带着门里东西来的,走亮处。”
那声音不老不嫩,干得发脆,像把算盘珠子含在嗓子眼里说话。
棚下的人同时偏了偏头。
不是看坡道,是看他们四个。
不对。
是五个。
陈九骨也慢慢挪下来了,停在他们身后两步远,整个人陷在雨里,脸色比刚才还黑。
“我就送到这儿。”他低声说。
陆折没回头:“你不是也要来把这笔事认清?”
“来。”陈九骨咳了一声,“但我不跟你们一拨走。”
说完,他先拖着腿往坡边阴影里去了,像故意要把自己从他们几个里头剥出去。
许观盯着棚下那张桌子:“像道关卡。”
“不是像。”老周喉结动了动,“那就是。”
陆折抬脚往下走。
雨水顺着坡道往脚边流。鞋底踩到最下一级石阶时,他听见棚下响起木珠拨动的声音,啪,啪,啪,三下,不紧不慢。
桌后坐着个人。
先前被白灯压着,看不清。走近了才看见,那是个瘦得像竹竿的老头。头发稀,披着件发黄的黑褂子,手边摆着一只旧木算盘。最怪的是,他两只眼都睁着,可眼珠灰白,像蒙了层薄蜡。他没看谁,手却稳稳停在算盘边上。
陆折一站定,他就轻轻抽了下鼻子。
像在闻味。
“新开的第二层。”老头说,“味儿还新。”
陆折没接话。
老头抬起一根手指,点了点长桌。
“带了什么,先放盘里。”
桌边站着个年轻男人,披着黑雨披,脸遮了半边,只露出一张薄嘴。他把桌上第一只铜盘往前推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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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号盘,放纸上的东西。”
第二只也推出来。
“二号盘,放骨头和骨制的东西。”
第三只。
“三号盘,放跟开门线索有关的东西。”
说到这儿,那男人顿了一下,眼皮往上一掀,第一次真正看向陆折。
“第四只以后,不是你自己说了算。”
“得由管这张桌的人看,看你该往哪儿放。”
沈雁冷冷开口:“名字也不报?”
男人像没听见,只把目光落到她手上那枚工牌上。
“手里拿着来路都认不清的东西,最好别乱问。”
许观身子微侧,刚好把陆折挡了半寸:“要查就查,少说废话。”
那男人笑了一下,笑意不深,像嘴角被线硬生生拽起来的。
“这儿不吃你这股火。”
“要么把东西放盘里,要么回头。”
后头白灯底下,已经有人轻轻挪了步。
不是要围上来。
是故意把坡口让得空空的。
这样他们真要回头,也得从所有人眼皮子底下走回去。
陆折拉开外套,先摸出那卷黑白胶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