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已经撑不住了,嘴唇青得厉害。沈雁手里的工牌又湿又冷,像一块还活着的铜。许观看着平静,眼角那点绷意却一直没松。
陆折还没开口,阴影里忽然响起一阵咳嗽。
陈九骨拖着腿,从坡边慢慢挪了出来。
“我替他认一半东西。”
棚下顿时起了一层很低的骚动。
有人认出他了。
“九骨还没死?”
“他还敢露脸?”
“第二次回收那摊事的人……”
声音都压得很低,可每一句都像带着钩子。
桌后的老头这次终于抬起了头。
他那双灰眼没什么神,可偏偏像能穿过灯火,一路闻到人骨头里去。
“陈九骨。”
“你当年替人搬东西那笔旧事,很多年都没了结。”
陈九骨咧了下嘴,像在笑,又像牙疼。
“所以我来了。”
“来认这笔旧事,还是来了结它?”
“先认。”
“认谁的?”
陈九骨看都没看旁人,视线直直落到陆折这边。
“陆清禾那条旧事。”
雨声一下大了。
不是天上忽然下大了,是棚沿积着的水猛地整片砸下来,哗的一声,把桌边那点死静硬生生砸开了。
白灯底下终于有人没忍住,低低骂了句脏话。
陆折后背一寸寸绷紧。
他把那沓登记卡按得更稳,指骨都发白了。
老头手指慢慢摸上算盘珠,却没拨,只先问了一句:“她那笔旧事,不是早被算成再也没人来领的死账了吗?”
陈九骨脸上的病气一下更重了,连咳都压不住。他咳完,抬手抹了下嘴角,声音发哑。
“算不算早就死透,得看今晚是谁来把这笔事领走。”
这句话像块石头,直直砸进整座下层码头那摊脏水里。
陆折看见棚后那道铁栏门边,多了两个站得笔直的人影。都穿着黑长褂,袖口收得很紧,看不出是哪一路的人。再远一点,靠河沿那边,有个戴宽檐帽的女人一直没动,帽檐压得低,只露出一截下巴。她从头到尾都没往桌前挪一步,可陆折总觉得,她盯着的就是自己胸口这一块。
老头终于拨了一下算盘。
啪。
“那就开始问。”
他话音刚落,桌边那个黑雨披男人立刻把第四只铜盘也推了出来。盘子底下压着一块黑布,布一掀,露出一只很浅的木模,模子里凹着五根手指的轮廓。
陆折看见那木模的第一眼,后脊梁就凉了。
那不是普通手模。
食指和中指之间那道缝格外深,掌根也比常人的窄,像是照着一只瘦长、骨节发硬的手压出来的。模子边缘全是旧刀痕,像被人拿薄刃一遍遍修过。
黑雨披男人低声道:“要认这笔事,先认手。”
“碰过门、碰过第二层、碰过钥匙孔的,都要在这儿把手印按出来。”
“按不上,东西就不是你亲手带回来的。”
沈雁眼神一下沉了。
陆折也明白了,第二层那句话为什么要写“别再信手”。
那不是吓唬人。
这条线往下,真有人专门认手。
认的是谁碰过门、碰过那些记录,也认现在伸出来的这只手,到底还是不是活人的手。
老头灰白的眼珠微微偏向沈雁手里那枚工牌。
“先认沈家那只碰过门的手。”
棚下几乎所有呼吸都轻了一瞬。
沈雁没动。
许观往前半步,正要说话,老头已经补了下一句。
“不是你。”
“是她。”
他抬起枯瘦的手,朝河沿那头点了一下。
所有目光一起转过去。
宽檐帽下,那女人终于动了。
她走得不快,步子却稳得吓人,像根本不怕今晚这地方所有人都在盯着她。她走到白灯底下,先抬手摘帽。
帽檐一掀,雨水顺着帽边往下淌,露出一张白得过分的脸。
已经不年轻了。
眼尾有细纹,唇色淡,额角压着一道旧伤疤。可她站直的那一下,陆折还是觉得心口像被什么硬东西迎面顶了一记。
不是像陆清禾。
是像那卷胶片里站在最前头那个侧影,被岁月硬生生磨旧了以后,重新站到了眼前。
更要命的是,她抬起来的是左手。
那只手戴着黑色薄皮手套,只有小指的位置空着,半截断口露在外头,白得发青。
陈九骨的脸色刷地变了。
不是吃惊。
是那种埋了很多年的烂事,忽然自己从地里爬出来,活生生站到你面前时,人会有的那种僵。
老周喉咙里咯了一声,像血气一下顶上来,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沈雁握着工牌的手,指节一寸寸收白。
桌后的老头慢慢开口。
“沈雾。”
“来认你当年从门里带回来的那个。”
雨声里,女人停在长桌前。
她没先看别人,目光直直落在陆折怀里那沓登记卡上。
接着,她把那只残了小指的左手,慢慢按进了那只木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