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事办完的第三天夜里,月亮很大。陈根推开柴房的门,柳如烟正坐在草席上等他。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把她照得像一尊瓷人。
“周虎今天去镇上了。”她说,声音恢复了本来的样子——清冽的,像山泉水,“周二胖跟着去的,说是要两天才回来。”
陈根在她对面坐下。“正好。”
“正好什么?”
“正好听你说。你是医药世家?”柳如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柳家药堂。在清河镇上开了三代。我爹叫柳怀仁,我哥叫柳青山,到了我这一代——”她嘴角弯了一下,涩的,“断了。”
“周虎怎么盯上你家的?”
“去年秋天,我哥从外地进了一批药材,本钱压得大,周转不开,跟周虎借了一笔钱。说是借,其实是周虎设的局。”柳如烟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借据上写的是三分利,到了还钱的时候,利滚利翻成了三倍。我哥还不起,周虎说不要钱,要柳家药堂的三成股。我爹不答应,周虎就说——那就拿药方抵。”
“药方?”
“柳家有三张祖传秘方。一张治骨伤,一张治妇疾,还有一张……”她顿了一下,“是解毒方。方圆百里,只有柳家能解七步蛇的毒。”
陈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周虎要解毒方干什么?”
“不知道。”柳如烟的声音沉下去,“我爹说那三张方子是祖上传下来的,饿死也不能给外人。周虎就断了我们家的药材供应。清河镇上所有药商都不敢卖药给我们,医馆开了天窗。我哥被逼得没办法,去外地找药,在路上……”她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在路上遇了事。周虎说是劫道的,但我哥身上没有值钱东西,劫什么道?”
“后来呢?”
“后来周虎拿着我哥生前画的押来收房契。说是我哥欠他的赌债,用宅子抵。我爹当场吐了血,半个月没撑过去。我娘跟人跑了。我装疯。”她抬起头看着陈根,月光把她眼睛里的东西照得很清楚——不是泪,是烧了太久已经烧成灰烬的火。
“我在周虎家装疯的时候,翻到过我哥的遗物。里面有一封信。信上写,他发现周虎背后还有人。镇上的,县里的,一层一层往上。我哥还没来得及查出是谁,就死了。”
“赵宝山。”陈根说出这个名字。
柳如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周德厚的账本上记的。副镇长,管地籍田产的。五年前周德厚和周虎侵吞我爹的田产,就是他经的手。打点费三十两,各出一半。”
“三十两。”柳如烟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轻得像叹息,“一条命,十五两。”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月光从墙缝里移过来,落在陈根的手背上。
“你刚才说的青囊子,”他抬起头,“你怎么认得出来?”
柳如烟的目光从他的手移到他脸上。“你给村里女人治病的手法,我在柳家药堂的医案上见过。柳家的医案里记载过一支已经失传的医门,叫青囊门。开山祖师叫青囊子,百年前的人物,医武双修,活了上百岁,最后不知去向。青囊门的针法有一个特征——从不直刺,总是先以掌温穴,再以气行针。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一圈。”
陈根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你在给张翠花、李月娥她们按穴位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手法。周虎看不出来,赵老四也看不出来,因为他们不知道青囊门的存在。但柳家的人知道。柳家的先祖,曾经受过青囊门一位传人的指点。那张解毒方,就是从青囊门的丹方里化出来的。”
柳如烟看着他,月光把她的眼睛照得异常清亮。
“所以那天晚上你问我‘你是装的’的时候,我也认出你了。”陈根说。
“认出我什么?”
“你择草药的手法。拇指和食指捏住茎,中指轻轻托住叶片,摘下来之后根须朝同一个方向码好。那不是疯子会做的事。是学过药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柳如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我三岁就跟着我爹认药。”她说,声音很轻,“五岁学切药,七岁学抓药。我爹说我的手是天生吃这碗饭的。到了九岁,我能闭着眼睛闻出六十多味药材。后来我爹就不让我碰药了,说女孩子学多了没用,将来嫁个好人家才是正经。”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那三张秘方传给了我哥,没传给我。但药方这东西,看一眼就记住了。”
“你记住了?”
“记住了。”柳如烟说,“三张方子,一共二十四味药,君臣佐使,炮制方法,剂量配比,全在这里。”
她抬起手,食指点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周虎以为药方在我爹手里,我爹死了就没了。他搜了我家三遍,掘地三尺,什么都没找到。他不知道药方在这里。”她的手指从太阳穴移下来,按在自己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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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根看着她月光下那张过分安静的脸。“你现在告诉我,不怕我抢?”
“你抢去有什么用?”柳如烟看着他,眼睛里有极淡的笑意,“青囊门的完整传承都在你脑子里。二十四味药的解毒方,在你眼里大概跟小孩过家家差不多。”
陈根没有否认。
“青囊子的传承里,确实有解毒篇。”他说,“一共记载了四十三种毒,七十二张解方。七步蛇的毒在里面排不进前二十。”
柳如烟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七十二张解方,四十三种毒。这样的医术,能救多少人。周虎、周德厚、赵宝山——他们害人,图的不过是银子。几张地契,几间宅子,几亩水田。加起来不过几百两的事。几百两银子,几条人命。”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陈根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很烫,她的手很凉。
“如烟。”
“嗯。”
“你家的仇,我替你报。”
柳如烟看着他。月光在他脸上刻出很深的阴影,眉骨,鼻梁,下颌,像刀削出来的。他的眼睛在那片阴影里亮着,琥珀色的,温的。
“你自己的仇还没报完。”她说。
“一起报。”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周虎欠我的,欠你的。周德厚欠我的。赵宝山欠我们两个人的。一笔一笔,都记着。”
柳如烟的手在他掌心下慢慢翻过来,手心朝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了。
“陈根。”
“嗯。”
“你知道青囊子为什么叫青囊子吗?”
“医书里常提‘青囊’,泛指医术。”
“不止。”柳如烟的手指在他指缝间轻轻动了动,“青囊门的‘青囊’,取自华佗的典故。华佗临死前,把毕生医着封在一个青色的布袋里,托付给狱卒。狱卒不敢收,华佗就一把火烧了。烧到最后还剩几页,狱卒从火里抢出来的那几页,就是后来传世的青囊书。”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向墙缝里漏进来的月光。
“华佗烧书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吾术可活人,亦可杀人。留之,恐后世以吾术为刀。’青囊子取‘青囊’二字,就是要后世弟子记住:医者手里的针,和屠夫手里的刀,有时候是同一种东西。”
她转回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