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飞天计划

虞素问是后半夜被叫起来的。

她从科学院的值房出来时,手里还攥着半截炭笔,袖子上的木屑都没拍干净。值房外头站了四个人,领头的是禁卫副统领孙德胜,灯笼火把把半条御街照得亮堂堂。

虞素问揉着眼睛看他:“孙统领,着火啦?”

“陛下召见。科学院所有在籍工匠,立刻去崇政殿。”孙德胜说话时表情绷得很紧,嘴角往下撇着,“虞姑娘,陛下说带上你画图用的全套家伙。”

这话让虞素问清醒了一半。

她转身回值房,拉开柜子,往一个粗布褡裢里装东西。炭笔三根,圆规两副,黄铜量尺一把,描图纸一捆,墨线盒,还有半块吃剩下的麦饼。装到一半她顿住了,回头问门口的孙德胜:“是火炮出了岔子?”

孙德胜摇头。

“那是铜炮炸膛的事?”

“不是。”

虞素问不再问了。她把褡裢往肩上一甩,跟着禁卫出了科学院。

夜很深。头顶云层漏了条缝,月光砸下来,照在御街的青石板上,冷得像一层霜。

崇政殿里人不少。

虞素问跨进门槛时,先看见的是张伟。禁卫统领站在御案左侧,腰刀解了,握在手里,拇指搭在刀柄的铜箍上一下下地磨。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张伟旁边站着燕无痕,整个人像块石头一样杵在阴影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御案后面是李玉。

他没穿朝服,一件玄色窄袖的便袍,领口解了两颗扣子。面前摊的不是奏章,是一卷白纸,纸上画了什么图样,从虞素问这个角度看不清。

“来了。”李玉抬眼看她,“过来。”

虞素问走近两步。御案上那张纸她看清楚了——是一幅草图,画得很潦草,但结构她一眼就认出来了。一个巨大的球体,球体下方吊着一个小方框,方框里站了个人,方框底下画了几团扭成麻花的线,标注是“火盆”。

“陛下,”虞素问凑近了看,“这是什么?”

“你猜。”李玉手指敲在球体上。

虞素问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她脑子里开始自动拆图——球体需要轻,需要韧性,需要能兜住热气。吊篮需要承重,火盆需要调节火力。她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抬眼。

“能飞?”

李玉笑了。笑意很浅,但眼睛里有一种光,像在暗室里忽然擦亮的一根火柴。

“孔明灯。”他把笔搁下,“朕小时候,每年正月十五宫里都放孔明灯。一张薄纸糊个罩子,底下点根蜡烛就能升天。那时候朕就想过一件事——要是把孔明灯做得足够大,大到能装下一个人,人能跟着灯一块儿上天吗?”

殿里静了一瞬。

虞素问的呼吸慢了半拍。她低头重新看那张草图,眼珠子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又从右到左扫回来。然后她抬起头,声音有点发干:“陛下,您要造的这个球,不是纸糊的吧?”

“纸兜不住热气。”李玉抽出一张新纸铺开,提笔在上面写了四个字——气密、轻韧。“球体要用绢。绢比纸韧,比布密,刷上一层桐油就能防透气。骨架用竹篾,竹篾比木条轻,弹性也好。火盆——”他顿了一下,“火盆用薄铁皮打,底下留进气孔,火候大小靠进气量来控。”

虞素问听着,手指已经不自觉地在空中虚画起来。她画到一半停了手:“绢布的接缝怎么处理?热会胀,接缝吃不住力会绷开。”

“鱼鳔胶加生漆。”李玉头也不抬,“鱼鳔胶遇热会软,生漆能托住。两层缝叠着缝,针脚走八字。你回去拿块碎绢先试。”

虞素问点头。她脑子里已经在拆解接下来的工序了。

张伟站在旁边,一双眼睛从草图上扫到李玉脸上,又从李玉脸上扫到草图上。他张了张嘴,闭上,又张开。

“陛下,”张伟终于开口,“您是说……人可以坐在那个球底下飞到天上去?”

李玉抬眼看他,嘴角翘了一下:“怕?”

张伟攥紧了刀柄。他没说怕,也没说不怕,只是喉结来回滚了好几趟,像咽下去一口滚烫的茶水。

燕无痕从阴影里往前跨了半步,目光落在图上那个吊篮上,停了好几秒,然后退回阴影里去了。

“虞清商。”李玉朝殿外看了一眼。

虞清商一直站在门边,抱着双臂,后背贴着门框。她听见点名,往前走了两步:“在。”

“科学院工匠三天内全部到位。绢布从江宁织造局调,桐油从建州军器库调,竹篾找秦淮河边最好的篾匠劈,薄铁皮——让工部连夜开炉。缺什么你直接去库里提,拿朕的手诏。”

虞清商利落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硬,靴底踩在石板上咚咚响了几声,转眼消失在殿外夜色里。

殿里又静下去。烛火在灯盏里轻微地晃着,御案上的图纸被灯影切成好几片。

虞素问忽然伸手点了点图上那个火盆的位置:“陛下,火力大小靠进气量控,这个奴婢能做。但问题不在这里。”她抬头看李玉,眼睛亮得不像三更半夜被叫起来的人,“问题在于——球体升上去以后,火盆往外泼热气的速度跟不上球体散热的速度,球体会垮。绢布一凉,热气散得更快,到那时候掉下来的速度不是慢慢落,是一头扎。”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玉看着她。这丫头没问热气球怎么飞,她直接跳到了热力学衰减的实操门槛上。

“所以火盆不能熄。”李玉说,“球体内部温度得稳住。稳住的办法不是一直添燃料——吊篮里只能带一筐炭,一筐炭烧完就没了。”他提笔在火盆旁边画了个小圆圈,“风门。进气量调到刚好能让炭火烧到最旺的三成,但不能再多。多了吊篮里的人受不了,少了球体撑不住。”

虞素问盯着那个小圆圈看了半天:“三成?这得试。风门开几分,进气量能稳在三分,全凭手感不行,得做刻度。”

“你画图样。试风门的活儿你带人做,天亮之前朕要看到第一版图纸。”

虞素问二话不说,抄起褡裢里的炭笔,拖了把椅子到墙角的小案前坐下,铺开纸,开始画。

张伟看着她的背影,低声说了句:“陛下,这东西……真能在天上停多久?”

“多久看带多少炭。”李玉把笔搁下,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三更到五更,稳在天上不下来,够把金陵城从城墙根到秦淮河尾巴全看一遍。墙多高、河多宽、守城弩架在哪个墩台上、城外宋军挖了几条壕沟——在天上看跟在舆图上用尺量是两回事。”

张伟听到这里,脸色已经变了。

“赵匡胤若有一只能飞的‘大鸟’,咱们金陵的城防在他眼里就跟透明的一样。”李玉的声音很轻,“咱们也得有一只。不是为了飞过去看他——是为了先看清自己的底,堵死每一个他可能钻进来的窟窿。”

燕无痕忽然开口了。声音从梁柱的阴影里飘出来,平得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炭是死物。若宋军在城外发现天上有东西,朝它射箭呢?”

李玉转过头去看他。

燕无痕说出了今晚第一个没人愿意听的假设。

李玉沉默了一会儿。殿里只剩灯花偶尔炸一下的脆响。虞素问在墙角埋头画图,炭笔擦过纸面,沙沙的,像深夜风吹过竹林。

“所以吊篮要加高。”李玉最终说,“火盆吊在吊篮底下三寸,球体垂下来的缆绳加粗一倍。吊篮里站人,人的头顶和球体之间至少空出六尺。寻常弓箭的平射射程是六十步,仰射射程砍一半。咱们如果在金陵城上空百丈的高度飘着——他那箭射上来,还没够着球体,力道就用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