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插了一句:“强弩呢?”
“床弩射程平射八十丈,仰射——”李玉顿了顿,“仰射能打四十丈算顶天了。咱们在百丈以上。”
燕无痕点了下头。这一个动作耗掉了他今晚一半的表情额度。
天亮前两个时辰,火盆的事弄出了第一个麻烦。
虞素问画完球体结构图,又画了风门刻度盘,然后派人去工部库房提薄铁皮。去的人回来只带了一块巴掌大的边角料,说工部管库的王主事不肯开库门,要圣上手诏。
虞素问气得在值房里转了三圈。转完圈她把炭笔往耳朵上一夹,推开值房的门,朝崇政殿跑。跑到半路撞上了孙德胜,她一把拽住他袖子:“孙统领,工部库房的人找你要手诏,陛下现在睡没?”
孙德胜把她往路边拽了半步:“陛下刚歇下。虞姑娘,你那个图不急的话——”
“急。”虞素问从袖子里把图纸抽出来半截,“天亮前没有薄铁皮做风门,早上试做第一批火盆就只能用陶盆。陶盆一烧温度到不了,球升不上去。升不上去就没法试球体接缝和缆绳承重。试不了连第一版方案都定不下来。”
孙德胜沉默了三个呼吸:“跟我来。”
他带了两个禁卫,陪着虞素问直奔工部库房。
王主事被拍门叫醒时天还没亮透。他披件夹袍开了半扇门,先看见虞素问一张脸,又看见孙德胜腰上的刀,嗓子眼那句“何人大胆”咽回去了一半。
“薄铁皮。”孙德胜把李玉的手诏拍在他胸口,“库里有多少,全提。炉子也开起来,天亮之前至少打出三副风门片。”
王主事看了看手诏,又看了看虞素问肩上的炭灰和木屑,喉结滚了滚:“三副?库里的薄铁坯子只够打一副——上个月炮营要的炮架铁件把薄铁挤没了,还没补——”
虞素问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她个子比王主事矮半个头,抬头看他的时候,下巴几乎要戳到他胸口。
“你库里北墙根堆的那几捆铁皮——是上上个月金陵铁器铺退回的残料,退货单子还在档房压着。那批货尺寸不够做炮架,但裁风门片绰绰有余。”
王主事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孙德胜替他发了声:“去开库。”
天亮之后,科学院后院空地被清了出来。
原先堆在后院的木料、桐油桶和半成品炮架全搬到了东西厢房廊下,挪出一块十丈见方的空地。空地中央铺了张巨大的油布,油布上堆着小山似的素白绢布、劈成细条的青竹篾和一盆盆兑了生漆的鱼鳔胶。
虞素问蹲在油布边上,面前摊开三张图纸。她的头发只用一根竹簪随意绾着,袖口卷到肘弯,手里握着根蘸了朱砂的细笔,在球体接缝那处来回画了两道红线。
小主,
她身旁站着七个人。四个是科学院登记在册的工匠,三个是从织造局临时调来的绣娘。
“接缝要走八字针。两片绢叠着缝,针脚密到一寸七针,多一针浪费,少一针漏气。”虞素问把图纸转过去,让绣娘能看清红线标注的位置,“缝完了从正面刷一层生漆,漆渗进去把针孔堵死。然后——”
“虞姑娘。”一个工匠举手,声音有点虚,“这球……真能上天?”
虞素问把炭笔夹在耳朵后面,抬头看了看天。
天色已经大亮了。东方那团云被初冬的太阳染成了灰白色,几只麻雀从院墙外扑棱棱飞过去,追着一只飞不动的纸鸢。纸鸢的风筝线缠在了瓦楞上,麻雀围着它打转,叽叽喳喳叫得挺欢。
虞素问低头继续看图。
“能不能上天,得先缝出来。”她说。
李玉是巳时到的科学院。
他走进后院时,空地中央的球体骨架已经搭好了小半。竹篾弯成弧度一致的鱼骨形,用细麻绳捆成一张半球形的网。球体的下半截还没封口,远远看去像倒扣在地上一只没底的大碗。绣娘们坐在廊下飞针走线,绢布展开在膝上,白花花一片,针尖穿过绢面的声音细密得像落雪。
虞素问从骨架旁走过来,裤腿上沾满木屑和漆斑,耳朵上还夹着三根炭笔。
“球体上半截的绢布快缝完了。”她说话时眼皮有点肿,嗓子也哑,“接缝试了两次——头一次针脚太疏,灌热气以后最细的缝口胀开半指宽,漏热漏得厉害。第二次换了一寸七针的走法,再刷两层生漆,胀缝缩到不足半分。”
李玉蹲下去捡起那块废料对着天光看。
绢面上密密的针脚,八字扣扣得极紧,生漆填平了针孔,在光底下像一层透明的薄膜。他把废料翻过来,另一面的接缝处果然只剩一丁点儿翘边。
“不足半分。”李玉用手指按住那处翘边,“升空以后,球体受的风压比地面试的时候大。半分的缝隙在百丈高空被风往里一灌——热气的流失速度至少快三成。”
虞素问咬着下唇:“再加一层生漆?”
“来不及。等生漆干透至少要六个时辰。”李玉站起来,往那堆竹篾扫了一眼,“在接缝外头加一层薄绢,绢的经纬比现在这匹再密一半。缝上去,不用走八字针,用回针。回针咬合紧,绢层一盖,里头的半分缝被压住,再灌风也灌不进去。”
虞素问愣了愣,随即转身朝织造局来的绣娘喊:“江宁库房里有没有比这匹更细的绢?”
绣娘抬起头,线还在嘴里咬着,含糊道:“有是有的,府库那边上个月进了一匹建州贡绢,经线密到一寸二十八——但没陛下的手诏,府库不给提。”
李玉已经回头看了张伟一眼。张伟转身往外走,虞清商在门口跟他擦肩而过,两人谁也没停。
建州贡绢是当天下午到的。
科学院后院的活计一直干到傍晚。天擦黑时,球体的上半截终于合拢了。半球形状的竹骨架外面绷着两层绢,里层素白,外层用桐油刷过,颜色略深,在夕光里泛着蜂蜜似的光泽。两层的接缝叠在一起,回针的针脚看不见,整只半球摸上去像一层柔软的壳。
虞素问沿着球体走了一圈,每隔三步停下,用手指敲敲绢面。绷紧的绢面在她指节下发出轻微的咚咚声,回声很脆。
“火盆。”她走到球体底下的空地中央站住,“火盆做完没?”
工匠从东厢房抬出两只薄铁皮打成的火盆。盆口如碗大,底上凿了蜂窝似的进气孔,盆沿焊了一圈粗铁条,铁条尽头挂着可旋转的小铁片。
虞素问蹲下去,拿出炭笔在地上一口气画出铁链和吊篮的结构图,然后画一个箭头引到图边,写了四个字,炭笔顿了一下,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捺才站起来。
图上写的是——明早日出之前,组装试火。
第二天清早,秦淮河起了雾,河面上灰蒙蒙的,码头的船帆都剩半截。
科学院后院的火盆点着了。
炭火烧到三成火候,火舌舔着铁皮盆沿,热气往上冲,肉眼看不见,但离火盆三尺以内站不住人。虞素问蹲在火盆旁边,一只手举着半块湿帕子遮脸,另一只手拧风门的刻度盘。她的手背被热气烘得泛红,指尖在铁片小把手上来回调了三次。
“三成稳住了。”她往后退了两步,仰头看球体。
绣娘和工匠们七手八脚将球体下半截的绢布扯开,四个人分站四角扯住绳索,把敞开的半球挪到火盆正上方,离火口不到一尺。热气涌进绢球,绢面先是轻微抖了一下,然后鼓起来,越鼓越圆,竹篾的骨架在绢面下勒出整齐的弧线。
靠近球体边缘的一根竹篾忽然轻轻弹了一下,发出咔的一声。
虞素问脸色变了。她往前跨了半步,伸手按住那根竹篾。篾条在掌心里微颤,像绷到了极限的弓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