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飞天计划

“收火!降三成!”

火盆的风门啪地关小一半,火舌往下缩了半寸。球体表面鼓胀的速度跟着慢下来,那根颤动的竹篾渐渐稳住了。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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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候,系住球体底边的一根麻绳忽然从绷口脱开。持绳的绣娘往后踉跄了两步,惊叫还没来得及出口。球体底边缺了这一个受力点,整只球在火盆上方朝左歪过去,热气流也偏了方向,左半边球壁猛地涨大一圈,竹篾在绢面下挤压得吱嘎作响。

虞素问扑过去抢绳子,她已经来不及了。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一把攥住了脱开的绳头。

燕无痕。绳子在他掌心里绕了三圈,往下一沉,他的脚后跟陷进泥地里半寸。他没有多余动作,只是攥紧、拽住,球体歪斜的势头止住了。

虞素问扑到的前一瞬,她已经看见燕无痕的脸——那人脸上没有表情,绳子在他手心里磨得直冒青烟,他连眉毛都没动。

火盆温度重新稳回三成。球体歪斜的趋势被拽正回来之后,所有绳头都检查了一遍。八根五股粗麻绳,一头连在竹骨架上,另一头系在四个埋进地里的铁桩上。

虞素问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灰,看着燕无痕说了句:“多谢。”

燕无痕松开绳子,退到墙根。他手心里磨掉了一层皮,低头看了眼,把掌心在衣襟上擦了两下,然后——还是没有任何表情。

试火到了第三日。

绢球体在持续加热的状态下撑了将近四个时辰。接缝只胀开一处,漏气的缝隙不及半分,外层盖绢压住之后几乎看不出。四个时辰里虞素问每隔一刻钟测一次竹篾的弯度和绢布表面的温度。竹篾在最热时弯曲度增加了不到毫厘——在她画的公差范围之内。绢布表面最高温度也稳在安全线上两度,没往上蹿。

第四天,吊篮打好了。

吊篮用竹子和薄铁皮混编,底铺一层湿沙隔热。四条缆绳从吊篮四角升上去,汇到铁环上,再往上分八股连到球体骨架的承力点。虞素问自己爬进吊篮里坐了一刻钟,站起来,又坐下。吊篮轻微晃了两下,绳结一个没松。

第五天。

李玉是午后到的。孙德胜跟在他身后,腰刀换了一把没带鞘的,直接提在手里。张伟已经先一步到了后院,站在吊篮旁边,仰头看着已经组装完的整只气球。球体在日光下微微鼓动,桐油反着白光,八根缆绳从上垂下来,像一张从天上撒下来的网。

虞素问走过来:“球体接缝全检一遍,只有一处胀开不到半分。火盆温度稳了三成,吊篮试坐过,绳结都紧。所有东西——”她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所有东西都好了。”

李玉看了一会儿那只悬浮着的地面系留球:“火盆升到最大试试——先不载人。”

两个人将风门全开。火舌从铁皮盆里往上蹿了三寸,热气冲进球体,球壁鼓成了满月形,缆绳在铁桩上绷得铮铮响,但一根都没断。

张伟深吸了一口气:“陛下,真要上去?”

李玉已经在往吊篮里爬了。

张伟想拦,李玉一只脚踏进篮框时回头睨了他一眼。就一眼。张伟的话咽回去了,手也缩回去了。

吊篮离地。先是离地一寸,然后一尺,然后一丈。孙德胜在底下喊了一声“放绳”,四个铁桩旁边的禁卫同时松手,八根缆绳从桩上被慢慢放出去。

吊篮往上浮。科学院后院的轮廓从脚底下收了进去。

虞素问仰着头看,嘴巴微张着。张伟攥紧刀柄,指节全白。燕无痕站在墙根没动,只是目光跟着升上天的那个吊篮慢慢往上挪,一直挪到眼角发紧,才垂下眼皮。吊篮浮到球体正下方时轻微转了小半圈。风从秦淮河那边刮过来,吊篮顺风晃了两下又稳住。

李玉站在吊篮里,往下看。

金陵城的房屋从天上往下看,不是方方正正的,是乱糟糟挤在一起,像一大片泼在长江南岸的碎瓦片。秦淮河从东往西,把金陵切成两半。城的北边是皇城,皇城的城墙在夕阳底下拉出又长又重的影子。

城外西南角那片低矮的屋脊是军器坊,军器坊后头新修的一座料棚还没盖顶,从天上往下看像一张张开等着接粮草的大嘴。

再往南,正对采石矶方向——城墙根外不到三里,有一片洼地,洼地里长着一蓬蓬枯黄的芦苇,芦苇丛后头窝着一条新挖的旱沟,沟的走向和城墙的走势几乎平行。

李玉看见了那条旱沟。

地上看不见——在城墙上用垛口往外望有芦苇挡着。天上往下看却一清二楚。

那是宋军挖的。

他落地以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进崇政殿,翻开那张舆图,在刚才天上看见旱沟的位置用朱笔重重画了个圈。然后他把朱笔搁下,说了句让殿里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城墙根西南三里那片芦苇地,明天派人去烧。”

张伟愣了一瞬:“陛下——那片芦苇地,怎么忽然要烧?”李玉转身看他。

“敌军战壕,贴着城墙根。从天上看,比在地上量准十倍。”

张伟张了张嘴,半晌没合上。他又转头去看窗外天上那坨越飘越稳的白色球体,然后下意识伸出手指,在空中从球体到地面画了一条线。

小主,

“陛下,”他声音有点干,“有了这东西,长一双眼,能看遍整个金陵城?”

李玉没回他。

虞素问却忽然开口了。她在门边站着,满身是灰,胳膊上沾了木屑,声音亮得不像累了好几天的模样。

“官家,吊篮能加沙袋负重,球体加大两成,缆绳换铁索绞的。下一只不用竹篾编球,改用桑木弯板。木质骨架承重比竹的好,能升得更高些。”

虞清商靠在门框另一边,抱着胳膊,斜了妹妹一眼。

虞素问还在说。说可以加活页风门,说火盆加铁罩防风,说缆绳绞盘可以做成手摇式。声音越来越小,越说越细,嘴里的术语开始往外蹦,自己都没意识到脚底下踩着自己画的草图。

虞清商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唇角往上翘了一下——转瞬就抿回去了,像什么都没发生。

崇政殿外的院子里,夜风忽然大了。

火盆的炭火在黑夜中烧成一团暖红色,悬在半空中的气球被风扯得歪了一下,缆绳绷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发出木头承重时那种低沉沉的嗯嗯声。虞素问的声音从殿里断断续续传出来。

“下次试飞……奴婢斗胆……能让奴婢上去看一眼么?”李玉的声音在风里停了一瞬。

“能。”

炭火烧得更旺了些,热浪涌进球体,绢布胀成了满月。远处传来秦淮河上的桨声,运河水翻了一下,哗啦响了一声又静下去。天上风势变了,气球被往北推了半丈,缆绳在铁桩上拽出一道新磨的痕。火盆里的光一跳一跳,把科学院院子里堆着的那匹还没裁开的建州贡绢映得忽明忽暗。

没人看见的是——

金陵城外三十里,钟山脚下的官道旁边,一队穿便衣的人正在扎营。篝火没点,马匹全拴在林子里,有个领头模样的人蹲在溪水边用酒壶装了半壶水,站起来的时候袖口翻了一下,露出手腕上一道旧刀疤,疤是陈年旧伤,边缘已经很淡了。他抬起脸,往金陵方向的天边看了一眼。

天边那盏小小的火光,越升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