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正位之夜

腊月十五,正位大典。

这一日,洛阳雪霁。太极殿前,卤簿全设——仪仗是赶制的,乐工是寻回的,连丹墀上的毡毯都是新的,可大殿的梁柱还是旧梁柱,盘龙金柱上,大业年间的旧漆斑斑驳驳。老臣们入殿时,不少人都抬头看了一眼那些梁柱——两年前,他们就是在这根柱子底下,山呼着另一个年号。

萧美娘着凤冠翟衣,自殿东拾级而上。十二龙九凤的冠,压在头上足有十斤,她走得极稳,一步不错。踏上最后一级丹墀的时候,她余光扫过丹墀下黑压压的文武,心里想的却是新安行辕里那间四处漏风的签押房——两年前她就是在那里,对着一册烂账,第一次替这个朝廷管起了米袋子。

受册,受宝,正位中宫。册文出自魏征手笔,典重高华,满殿文武听得俯首。可册文宣到中段,殿中几位老臣忽然齐齐抬了头——

有一句,不是魏征的路数。那一句用字极硬,硬得像刀刻在碑上:

“佐朕于江都之难,共济于新安之屯。中宫之位,非私恩,是社稷。”

礼成之后,魏征自己都被同僚拦住打听。老臣们旁敲侧击:这句是谁加的?魏征拈须,只笑不答——昨夜里陛下把他召去,当面提笔添的这一句,添完只说了一句话:“她这个皇后,不是朕赏的。是大隋欠的。”

这句话当天就传出了宫。洛阳城里的女人们,先是茶馆里的说,后是灶屋里的说——说了几天,说得满城织坊的翟衣料子,都涨了价。

——

大典之前,还起过一场不大不小的波澜。

三日前,有几位洛阳旧族的官员联名上折,请“广选良家女充掖庭,以广皇嗣”。折子写得冠冕堂皇,引经据典,满纸都是“为陛下计、为宗庙计”。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洛阳新定,旧族们想往宫里塞人了。女儿进了掖庭,一家门第,就跟着水涨船高。

这几家为了这一折,铺垫了小半个月。先是京里忽然流行起“皇室单薄”的议论,再是有人把“皇嗣”二字挂到了茶楼的评话里,最后才是这道折子。环环相扣,全是老手笔。

折子递上去,满朝都等着看中宫的反应。有人赌皇后会哭,有人赌会闹,还有老成的,赌她会去找陛下吹枕边风——枕边风一吹,旧族们正好坐实“妇人干政”的话柄,进退都有文章做。

尚宫局的女官都替自家娘娘捏着一把汗。萧美娘自己,却连折子都没搁过夜。

她一样都没做。

她批了条子,准了——准得干脆利落,满朝愕然。可跟着准字下来的,还有她立的三条规矩:

“掖庭可选。规矩,本宫定:其一,入选者先入尚宫局,学三个月《女则》,学不成,退回;其二,出身不论,德行为先——凡以车马嫁妆相竞者,永不叙用;其三,采选之权在尚宫局,百官不得荐人,荐者,以干政论。”

三条规矩,滴水不漏。上折的几位官员捏着批复,哭笑不得——三个月学规,足以筛掉九成投机者;“不得荐人”四个字,更是直接把旧族们的门路,焊死了。

魏征私下里对同僚感叹:“陛下把刀亮在外面,娘娘把规矩立在里头。这宫里往后,干净。”

——

正位之夜。

没有大庆,没有宴饮。入夜,帝后二人微服出了宫——只带秦用和两名便装宿卫,混在洛阳的夜市里。

含嘉仓方向的粮香,顺着夜风飘过来,半条街都闻得见。开仓已经三天了,长队还在排,可队里的人脸上有笑。仓前的三口大锅日夜不熄,白汽腾腾。掌勺的老吏一边搅粥一边跟人唠:“大业年间老朽就在这儿掌勺,后来……后来这锅就冷了。今儿这粥,火候跟当年一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