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三火同夜

子夜刚过,洛阳起了三处火。

第一处在太仓,火苗从西墙外窜起来,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第二处在东城军器库,火光压着夜色,先是一点红,转眼便舔上了屋檐;第三处在酅王府外墙,烟不重,火却烧得极巧,恰好把半面府墙映得通红。

李靖登上东城楼时,三处火光在洛阳夜色里摆成一个歪斜的三角。

风从洛水那边吹来,烟味先一步扑上城头。城下已经有百姓被惊醒,坊门内传来哭声、犬吠声、盆桶相撞声。巡街武侯举着火把跑过,长街上人影乱成一团。远处太仓方向人声最杂,东城军器库方向杀声最重,酅王府那边却诡异地安静,安静得像有人提前把喊声掐住了。

李靖扶着女墙,先看烟,再看火,最后看向各门营旗。

三处火起,城头将领的本能只有一个——救人、救火、救粮。可他打过太多仗,见过太多夜里烧起来的城。真正烧城的火,不会挑着名声最响的地方烧;真正要命的火,往往不在火光最亮处。

副将急道:“将军,三处同火,先救哪一处?”

李靖看着火光,手按在女墙上,没有回头。

“都不急——一处都不急。”

副将愣住:“太仓是粮,军器库是械,酅王府是——”

“所以才都不急。”李靖抬手,指向三处火,“你看烟。太仓火高,烟散,火头在仓外;军器库火低,烟黑,火是从里面烧起来的;酅王府外墙起火,府内却无一处火光。三处火,三种烧法,就不是一路人临时起意。”

副将背后一寒:“有人试城防。”

“传令。”李靖道,“守城各门不动,苍狼游骑不入内坊。太仓由皇后娘娘的人救,军器库由秦公的人围,酅王府由宿卫护内墙。其余兵马,守住水门、仓道、坊门——谁敢乱调,军法从事。”

令下,东城楼上的鼓声没有乱。

——

太仓外,萧美娘已经到了。

她今夜未穿翟衣,只披一件深青斗篷,发髻简单挽着,袖口用布带扎紧。仓外墙下,尚宫局提前备好的沙袋排成三列,水缸一字排开,湿棉被搭在仓墙边。火一起,守仓卒没有慌着乱跑,先掀沙,再浇水,湿被往墙头一盖,火苗刚窜起来便被压了回去。

这些布置不是今夜才有的。

三日前,尚宫局巡仓的女史回报:仓墙西根下多了一层新扫的灰,灰里混着灯油味。萧美娘听完没声张,只让人把沙袋、水缸、湿被一样样备好,又拣了二十名稳当的老卒值夜。她见过江都宫变那一夜——真正的乱子来之前,总有人会先把路扫干净。扫得越干净,越说明要泼脏水。

半刻钟后,火灭了。

仓墙只熏黑了一片。

围过来的百姓原本还挤在街口,看见太仓大门未开、仓内未乱,先是一静,随即有人小声道:“粮食没事?”

太仓令站在门内,嗓子都哑了:“仓内一粒米未动!”

萧美娘听见,回头看了他一眼:“米价牌呢?”

太仓令一怔:“娘娘,夜里还没挂。”

“现在挂。”

“此时?”

“此时。”

灯笼挑起来,米价牌挂上仓门。牌上字迹清清楚楚,米一斗多少钱,粟一斗多少钱,还是昨日旧价。围观的百姓伸长脖子看完,脸上的慌张一点点退了。

有个老翁被人搀着,颤巍巍问:“娘娘,真没烧进去?”

萧美娘亲自掀开一只盛粮的斗,让守仓兵舀出一斗粟米,倒在老翁掌心。

“你自己看。”

老翁捧着米,低头闻了闻,忽然笑了:“没糊味。”

周围人跟着笑起来。笑声不大,却把夜里的惊惧冲散了一半。几个原本准备抬价的粮商站在人群后,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敢吭声。

萧美娘转身吩咐:“天亮后,各坊米价牌照旧。谁敢借昨夜之火涨一文,封铺;谁敢造谣说太仓被烧,拿下送廷尉署。”

——

东城军器库那边,火是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