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赶到时,库门已经被撞开半扇,守门七人倒在血泊里。有人死在门内,手还按着警铃;有人倒在台阶下,喉间一刀,连呼救都没来得及。
年纪最长的那个老卒姓冯,五十三岁,再熬两年就能领全额退俸。他死在最外一道门,怀里还抱着半张没吃完的胡饼——听见动静时,他连饼都没舍得扔,提着刀就迎上去了。刀刃从他肋下进去,他的手却死死攥着门闩,指甲缝里全是木刺。
凶手撞开门,在他身上多耽误了一息。
就是这一息,让第二道门的警铃响了。
库里浓烟滚滚,军械架上火光乱跳。秦用带着宫中宿卫和内卫,把四面巷口封得死紧。一个翻墙逃出的黑衣人被苍狼游骑从屋脊上扑下来,按进泥水里。
“将军!”副将掀帘进帐,“抓到活口了。”
那人穿着郑军旧号衣,脸上抹着锅底灰,肩头绣着早已裁撤的旧营号。秦用掰开他的手,从他怀里搜出一枚门牌——门牌上写着“病故军卒周大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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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靖接过门牌,只看了一眼:“七年前病故的那批?”
秦用点头:“正是。”
黑衣人忽然挣扎了一下。
秦用眼神一变,伸手去掐他的下颌,可还是慢了半步。那人牙关一合,喉间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猛地绷直,随即软下去。黑血从唇角涌出,蜡丸碎壳落在泥里。
死了。
副将咬牙:“又是毒囊。”
“收尸。”李靖看着那张被火烟熏黑的脸,“把门牌、号衣、毒囊都封存——一样都不许动。守门七人,厚殓——他们不是死于失火,是替洛阳守门死的。”
他蹲下身,把老卒冯伯怀里的半张胡饼取出来,用干净布包了,交给亲兵:“连同抚恤,一起送到他家。告诉他婆娘,她男人没丢洛阳的脸。”
亲兵捧着那半张饼,眼圈一下红了。
秦用低声道:“将军,军器库损失如何?”
“库中大半军械前日已按令移入内库。”李靖看向烧塌的西北角,“烧掉的多是旧甲和空箱。烧给咱们看的。”
“调虎离山?”
“还差一点。”李靖没有多说。
——
酅王府外墙的火,烧得最毒。
火没有烧进府里,却把外墙熏得一片焦黑。天刚蒙蒙亮,流言已经从几条巷子里冒了出来。
“听说了么?酅王府被围了。”
“不是围,是有人救酅王——要清君侧!”
“听说陛下忌惮酅王,先烧府墙示警……”
晨鼓未响,杨侗已经入宫。
孩子穿一件旧儒服,怀里抱着书匣,眼睛熬得通红。昨夜府墙起火,他没有哭,也没有躲,只让人把书箱先抬出来。入太极殿偏阁时,满殿宫人都看着他,连脚步都放轻了。
杨广坐在案后,抬手道:“过来。”
杨侗上前行礼。
“昨夜怕了么?”
孩子抿了抿唇:“怕。”
“为何还来?”
“因为先生今日讲《史记》。”杨侗抱紧书匣,“我若不来,他们就该说,我被人救走了,或者被人害了。我来了,照常读书,他们便没得说。”
杨广看了他片刻,伸手替他正了正衣领,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