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首席之名

军师,中军发下来的筵席名单。

传令兵把一卷帛书搁在案角,行礼退下。沈落雁头也没抬,笔走龙蛇,把最后一行屯田数誊进册子,才伸手取过帛书。

帛书展开,墨迹很新。三日后中军设宴,犒赏三军,座次从头排到尾——魏公主位,翟公首席,秦琼、程咬金、罗士信、单雄信、徐世积、王伯当……往下是各营营主、仓吏、医官,连掌旗的都排了末座。

人人有座。

唯独没有她这个军师的名。

沈落雁盯着那张名单看了很久。帐外风声掠过旗杆,呜呜地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吹一支走调的筚篥。

瓦岗自立寨以来,犒赏宴军师不列席,从无此例。当年翟让在位,她与诸将同坐末席;李密为公之后,她坐了七年次席。位置可以靠前靠后,人,从来没有的道理。

她把帛书折好,压在镇纸底下,重新铺开一张白纸,继续抄她的屯田册。

笔尖落纸,稳得没有一丝抖。

可她抄到第三行,忽然发现自己把字写成了字的半边。

沈落雁搁下笔,看着那个写废的字,半晌,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在瓦岗七年,替李密算过粮,算过兵,算过人心。算赢了荥阳,算赢了洛口,算赢了半个中原。所以她比谁都清楚一件事——一场宴请,若是连军师都不必出席,那这场宴请上要发生的事,必然不需要。

不需要谋的事,只有一件。

她捏着那张写废的纸,在灯下坐到三更。纸上的墨迹早干了,她的指尖却一直停在字那半边上,没有挪开。

同一片夜色里,翟弘在中军大帐后头的一顶小帐中,借着灯火,清点他的。

翟弘是翟让的兄长。打从翟让把瓦岗寨主之位让给李密那天起,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大权旁落四个字,他一天在李密耳边嚼三遍,嚼了两年,终于嚼出了结果。

其实不怪他嚼。这些日子,翟让自己也没少给李密添堵。大军议粮,翟让当着满帐文武拍案:仓还是老弟兄们看着稳当!犒赏将士,他拎一坛酒闯进中军,醉醺醺地指着舆图笑:魏公这仗打得巧,就是不如当年哥哥我开寨时痛快!最要命的是上月那回,李密新纳的仓官例行核查洛口仓,被翟让旧部轰出仓门,翟让知道了,只哈哈一笑:查什么查,老弟兄还能贪自家的米?

一桩一桩,翟弘都记着,也一桩一桩都递到了李密耳朵里。

李密每次都不说话,只是笑。翟弘原先摸不透那笑的意思,如今他摸透了。

五十套号衣,玄色,无徽记,整齐码在木架上。刀是新开的刃,五十柄,一柄一柄亲手验过,卷了刃的三柄退回去重磨。

献弓的时辰定在何时?他问。

酉时三刻。帐外的心腹躬身,翟让起身接弓,鼓响为号。中军到翟营的传令路线,已经走过三趟,沿途哨卡今夜换咱们的人。

翟弘点点头,又亲手把那张良弓捧起来看了一遍。弓是上等桑柘木,玄漆,两梢镶铜,是李密半月前特意命人从旧藏里寻来的——寻来给翟让的。礼物是真的,杀局也是真的。翟弘摩挲着弓臂,忽然低低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