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当年用一张弓开的瓦岗寨。他说,如今用一张弓收,也算全始全终。
心腹不敢接话,垂着头。帐外风声很紧,五十个刀斧手立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排没有温度的木桩。
翟弘放下弓,吹灯之前又想起一件事:席间丝竹,照常。酒,要好的。
越喜庆越好。他说,要让老翟走得体面。
次日一早,沈落雁去求见李密。
辕门外的亲兵拦下她,话中规中矩:主公筹谋军机,暂不见客。
沈落雁没有争。她看了一眼日头,回去写了一封短笺,只问一件事:三日后的犒赏宴,军师是否列席。
更何况,她的军师参赞之权,半月前已被“暂代”了。
名义上,主公体恤军师操劳,令徐世积兼理军务;实际上,大军的粮草调拨、营籍更迭,再不经过她的手。满营都看得明白,只是没人说破。沈落雁自己也不争——她若连这点眼色都没有,七年早死三回了。
可眼色看得再透,看见刀磨到自己人头上,又是另一回事。
短笺送进去,如石沉大海。
第二日,她又来。这一回她没有递名,径直往辕门里闯。亲兵横枪来拦,她也不退,目光越过枪杆,落在主帐后头那片空地上——
空地一角支着几张牛皮,牛皮底下压着磨刀石。两名亲兵蹲在石旁,一人按住一柄环首刀,一人蘸着水,来回地推磨。刀身与石面相错,发出绵长而细碎的声响。
那两柄刀,雪亮得映出火光,也映出推刀人的眼睛。
沈落雁在辕门外站了很久。风吹得她衣袂贴在小臂上,冷。亲兵的长枪还横在她面前,她忽然觉得,那枪不是拦她的——是救她的。她再往前一步,今日瓦岗就要先少一个军师,三日后李密照样杀翟让,只是杀得更仓促,更难看,更像一场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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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七年前那个雪夜。在中军帐里对着还是蒲山公的李密,说了半个时辰的天下大势。李密听完,亲自下阶执她的手,说瓦岗得先生,如高祖之得子房。那双手,如今正在签杀翟让的令。
她算得出帐里在备什么。
也算得出,自己拦不住。
半生以算立足的人,头一回把一盘棋从头算到尾,却发现连一枚棋子都挪不动。沈落雁转身下阶,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营帐,背影挺直,没有回头。
这一夜,她帐里的灯亮到天明。守夜的亲兵说,军师在抄册子,抄了一夜,纸团扔了一地。
没人知道她在抄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把瓦岗七年的账从头到尾核了一遍——粮账、兵账、人情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