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是装在木匣里送来的,匣上贴着封条。
沈落雁揭开封条,里头一张素帛,四十三个人名,墨迹深浅不一——有几笔出自她自己的旧档,有几笔,是中军新贵的笔迹。名单末尾,李密亲笔批了八个字:
就地甄别,去其太甚。
去其太甚四个字怎么解,全看执刀的人心狠到哪一寸。
送匣子的亲兵走后,翟弘随后就到了,名为,实为督刀。他往案前一站,皮笑肉不笑:军师,主公的意思,兄弟们都懂——名单上这些人,同翟逆裹得太深,留着终究是祸。军师若下不去手,兄弟我可以代劳。
代劳?沈落雁头也没抬,翟将军打算从哪里开始?从给你大哥守了十年空帐的老周开始,还是从正月里刚得了儿子的小吴开始?
翟弘的脸僵了僵:军师这是妇人之仁。
我这是替主公省钱。沈落雁终于抬眼,四十三条人命换一场哗变,这买卖,将军替主公做?
翟弘拂袖而去。她知道,这份名单到了她手里,就再没人能碰了——这既是李密给她的刀,也是李密给她的考卷。
传话的亲兵躬身道:主公说,名单上的人,军师看着办。
看着办。
她把木匣合上,指尖在匣盖上停了很久。七年里,李密交给她无数难事,说的都是军师以为如何;唯有这一次,是看着办。这四个字的意思是:刀递到她手里了,四十三条人命,一半要她背骂名,一半要她交忠心。
接了这把刀,她这七年的名声就脏了;不接,明日名单会换一只更听话的手来执。
沈落雁把木匣收进袖中,只说了一个字:遵令。
当夜,她没有调任何刀笔吏,一个人关在帐里,帐门反插。
四十三个人,她要一个一个地过。好在七年的军师不是白当的——这座大营里哪一个人是哪一年入的伍、替谁挡过刀、老家还有几口人,都装在她脑子里那部别人看不见的册子上。她不动笔的时候,这些人就只是名字;一动笔,每一个名字后头都站出一个活人来。
老周,五十八岁,荥阳人,开寨那年就跟着翟让,去年替中军挡过一箭,箭创一到阴天就化脓。这样的人,杀?他满营的老弟兄能把辕门拆了。
小吴,二十六岁,队正,媳妇正月里刚给他添了个儿子。他也就是在灶边骂了两句陈谷米,骂的还是仓官。
还有那个名字排在最前头的——翟让的妻侄。血筵第二天,他在空帐前哭了一场,被人告了。哭旧主,该当何罪?若这也算,那瓦岗八万人,人人有怨。
她提灯写了一夜。
不写杀字。每个人都给一条活路:老成的调去后方屯田,换个营头,远离是非;家里有牵挂的放归,给足路上的口粮,发一张不追究的路引;还有几个实在有才、只是站错了边的,转隶到徐世积营里去——徐世积用人只看本事,且他如今手底下正缺人。
写到天快亮,灯油添了三回。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着案上那厚厚一册安置法,忽然觉得可笑:名单上本来写的是四十三颗要落地的人头,她熬了一夜,把它改成了四十三条活路。
主公要的是去其太甚。
她给的,是一个都不去。
次日,中军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