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最后一件事

沈落雁把名单和安置册一并呈上。李密先看的名单,脸色沉了沉;再看安置册,一页一页翻得很慢。帐中很静,炭火毕剥。

军师不杀一个?他问。

主公要的不是死人。她说,是四十三颗安定的心。杀一个,寒一万;这样安置,四十三个人,替主公传四十三句公道话。营里的风言风语,杀是杀不绝的,只有公道话传得下去。

李密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问:若孤不允呢?

那主公就换个人执刀。沈落雁垂着眼,只是换了人,明日营里人人自危,后日逃亡册上的名字,就不止四十三个了。

李密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然后他说:

沈落雁行礼谢恩,退出中军帐。帐帘落下的那一刻,她站在冬日惨淡的日头底下,心里一片澄明——

他准了。

但不是因为她说得对。是因为如今的瓦岗,离了她这双裱糊的手,连三个月都撑不下去。他允的不是公道,是他自己还离不开她。

一个人的主公开始需要你,和一个人还信你,是两种东西。前一种,用到尽头就是弃子;后一种,才值得以命相报。

七年前雪夜里那个执她之手、比之子房的李密,是后一种。

如今帐中这位,已经是前一种了。

名单的事落定,沈落雁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她先回了一趟自己的帐,从最底层的箱笼里取出一只小布包。布包里是七年的东西:几枚换过的印钮,一沓作废的符传,还有一张画满了沟沟壑壑的草图——七年间她随军转战,每到一处就记下当地的山川道路、乡集渡口。这张图,中军没有第二份。

她对着图看了很久,把荥阳南乡一处背靠山坳的小村,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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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让的遗眷,十七口,软禁在西营最角落的一排空帐里。男丁不得出帐,女眷日日有兵看着,吃的米,是掺了陈谷的那一种。李密留他们一条命,不是心软,是杀妇孺的名声他背不起——可就这么软禁着,一个冬天过去,老的老,小的小,能活下来几个?

她去找了翟六。

翟让的老亲兵如今在北营喂马,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血筵那晚他提醒过翟让,翟让没听;老寨主死后,他申请去看守马棚——离西营最远的地方,免得天天看见那座空帐。听沈落雁把来意说完,这个在血筵之夜都没敢哭出声的老兵,扑通一声跪下了,额头抵着泥地,半天起不来。

军师要俺做什么,俺都干。他哑着嗓子,俺这条命本来就是翟公的。如今翟公没了,俺正愁没地方还。

不要你拼命。沈落雁把他扶起来,你跟着翟公十年,营里哪条沟能走人,哪道岗哨换岗有空隙,你比我清楚。

三日后,起了夜雾。三辆拉柴草的车从西营后头的沟道出去,车底有夹层。翟六在前头引路,沈落雁的人在后头打点沿途的三道岗——那三道岗上的老卒,或是受过翟让的恩,或是欠过她沈落雁的人情。车过岗哨的时候,没有谁多问一句,只有最后一道岗的火把晃了晃,一个老卒背过身去,假装去撒尿。

十七口人,在雾里出了营,一路往南,进了荥阳乡下一座没人知道的小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