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最后一件事

临分手,翟母拉着沈落雁的手不放。这位老夫人一辈子没出过寨子,此刻眼睛哭得只剩两条缝:姑娘,俺打听过了,你是个有来历的。你救俺们这一大家子,是替谁做事?替魏公?还是替……那一位?

沈落雁握着那只枯瘦的手,答得很轻:

谁也不替。她顿了顿,帐算清,人不欠。老夫人,往后好好活。

车走远了,雾散了些。翟六不肯跟她回营,说要留下来守着老寨主的衣冠冢,活一日,守一日。沈落雁没有劝,把身上一半的散碎银两塞给了他。

她站在乡道的岔口,鬼使神差地朝南望了一眼。

南边很远的地方,有一点灯火。不是洛阳——洛阳还在灯火的更深处。她望的其实不是那座城,是那口锅——翟家十七口逃出去,洛阳那边听说了,只会收进锅里养着,绝不会挨家株连。

一口不连坐的锅。

她在岔口站了许久,直到北风把最后一层雾吹净,才拢了拢斗篷,往回走。

翟家出营的事,第三天就摆到了李密的案上。

告发的是翟弘。他如今查查红了眼,西营丢了十七口人,他以为是抓到了军师大通旧主遗眷的铁证,兴冲冲报进中军,等着主公雷霆震怒。

李密听完,沉默了很久,只问了一句:人送到哪儿了?

查、查不着了,往南去的,半路就没影了……

知道了。李密挥挥手,让翟弘退下。然后他做了处置——没有发作,没有拿问,甚至没叫沈落雁来对质。他只是下了一道很安静的令:

军师印绶,收回封存。

亲兵捧着印匣到沈落雁帐中宣读将令的时候,她正在教贴身小丫头缝冬衣,听完,针都没停,只说:知道了。

印绶收走,是夺她的权;不拿问她,是给她留脸。

李密在等。等她慌了,等她来中军帐跪地请罪——只要她来,跪下了,这七年君臣就还是七年君臣,他连台阶都替她备好了。

沈落雁当然懂。

所以她不去。

有些罪,请了就等于认了。她没罪——她救的是十七口老弱妇孺,没通敌,没献城,没害任何一个旧主旧部。这座营里,如今也只有这一件事,是她做得起的。

当夜,她吹了灯,睡得格外安稳。七年来头一回,不用等中军的传唤,不用揣摩主公的脸色,不用在半夜醒来对着灯发怔。

第七日清晨,中军帐前的案上,端端正正摆着一方军师印、七册文书、一封信。

沈落雁一身布衣,站在帐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