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毕剥了一声。
杨广提起炭炉上的酒壶,把两只粗陶碗都斟满,推了一碗过去,才回答窦建德那句话:
不杀。
窦建德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他今夜想了一路的说辞——求饶的、赴死的、讲条件的——唯独没想过这两个字说得这么干脆。
为什么不杀?他问,杀了朕,河北群龙无首,你一年可定河北。留朕,是个后患。
杀了您,河北定不了。杨广端起自己的碗,河北人记您三代。您死了,义名就成了旗,往后百年,河北每出一个人物,都会打着为您报仇的旗号。朕要的不是一个年年冒烟的河北,是一个种地的河北。
窦建德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端起碗一饮而尽。
他抹了抹嘴,这一碗,朕敬你看得明白。
杨广给他续上第二碗。
酒过三巡,话头才慢慢打开。说着说着,两个当世最懂民心的人,竟像两个庄稼汉一样,论起了救灾的细账。
窦建德说他高鸡泊的老经验:赈灾先赈三种人——孕妇、铁匠、先生。孕妇是人丁,铁匠是农具,先生是种子粮该怎么存。杨广接他一句:洛阳如今是四种,加了个伤兵。窦建德愣了愣,大笑,自罚一碗。
杨广讲他的盐引,窦建德讲他的义仓。两个人说到兴起处,拿炭条在案上画,画的都是沟沟渠渠、堤坝仓廪——若不是案上还压着降约的文书,任谁看了都当是两个县令在论农事。
论到最后,窦建德把炭条一搁,忽然问了那个压了他一路的问题——洛阳,是不是真的。
河北传得神乎其神,说洛阳米价钉死,说降卒有木牌,说伤兵有军医营,说官吏留任印信不动。他一字一字地问,朕在高鸡泊聚义,靠的就是赈灾安民四个字,朕不信这些。你告诉朕——是真的,还是做给天下看的?
杨广没有辩。他从案上取过一叠文书,推过去。
这是盐引发引的章程,这是军籍通道的条例,这是随军抚恤的定例。他说,您不信朕,不要紧。朕请您亲自去看——去洛阳看,去河北的屯田营看,去伤兵营里跟您的兵坐在一起看。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窦建德就着炭火的光,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慢,越看手指收得越紧。
看到军籍通道那一款——来奔者不问出身,不问旧主,按才授职——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一款……他抬起头,你敢写进章程?河北的降卒,照此办理?
照此办理。
包括朕的人?
包括。杨广说,窦公,朕说句掏心窝的话——河北这杆秤,从来不称谁兵多,称的是谁说话算数。您输了这一仗,可您没输掉信用。您的人信您,朕不拆这个台。朕要的,是您的信用,慢慢变成朕的信用。
窦建德沉默了很久,久到炭火都塌了一块。
然后他问了今晚最后一个问题:若易地而处,你会像朕今天这样,回身去护伤兵么?
杨广答得没有半分迟疑,所以朕今日围而不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