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建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这个铁塔一样的汉子,眼眶红了。
杨广。他说,这天下,迟早是你的。不是因为你兵强,是因为——你懂。
他重新端起碗,这回敬的是另一件事:朕再敬你一碗。敬你敢留着朕。李密那样的枭雄,留不得人;李渊那样的老狐狸,用不得人。你敢留、敢用——只这一条,你赢了他们两个。
留您,不是朕的胆气,是河北的民心要的。杨广与他碰了碗,不过朕接下这一碗。
处置的章程,当夜就议定了。
窦建德废王号,改封夏国公,留河北,为河北道安抚使——自请藩屏四个字,是他自己说的:朕输了仗,没输人。河北的沟沟坎坎,朕比谁都熟。陛下要的是一个种地的河北,朕替陛下守着,守三年,还陛下一个交得起粮的河北。
杨广准了。
第二日清晨,夏营的降将校尉以上,齐集御帐之前。来的比预想的多——河间之战后观望的、乐寿城里等着看章程的、昨夜连夜从周边郡县赶来的,黑压压跪了一片。
为首的是乐寿守将,其次是一员老将,是窦建德的起家老弟兄,最后是被人扶着的苏定方——少年的断枪被换了一杆新的,他拄着枪,站在人群最末尾。
杨广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他身上,停了一停。然后他说:苏定方,站到前面来。
少年拄着枪,一步一步走到帐前,没跪。
朕不勉强你。杨广说,你今日的跪,朕不收。等你在河北看满一年,看明白了,那一跪,朕才收。
苏定方的喉结动了动,拄枪的手紧了紧,退回去了。窦建德在帐侧看着,微微点了点头——他懂,这一收一放之间,这个少年将才的心,已经被人稳稳接住了。
杨广升帐,说的第一句话是:章程贴在乐寿四门,识字的念,不识字的听。各位看完章程再决定归不归。归,按军籍通道考校;不归,发路费,回家种地,既往不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人群愣了半晌,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俺们要见夏王!
窦建德从帐后走出来,布衣布带,冲众人拱了拱手:都散了吧。陛下说的话,就是朕要说的话。回家种地的,替朕把地种好;留下的,替朕把河北看好。
老将第一个跪下,紧接着,一片甲叶声跪倒了一片。
跪的人里,杨广身边的书吏注意到一个细节:跪在最外圈的几个队正,眼神四下乱瞟,跪得比谁都快——这是投机的人来了。书吏低声请示要不要记下名字。杨广微微摇头,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都记下,都收着。投机的人也是人,给足章程,三年以后,投机者也能变成种地的人。
杨广望着这一幕,心里清楚——这不是天命归心的全部威力,这只是开始。归心招来人,规矩留住人;这些跪着的人里,哪些是真心,哪些是投机,要用三年五载去看。可他同样清楚,河北这扇门,从今日起,是真的开了。
战后第三日,苍狼军的阵亡名册送到了。
一册帛书,二百一十七个名字,按部族排列,每个名字后头注着年纪、死因、抚恤的去向。册子送到御帐的时候,阿史那·云已经在外头站了很久。
她接过名册,没有翻开,先问了一句:我什么时候可以回草原?
补选新骑,朕准了。杨广说,阵亡的抚恤加倍,名册刻上石壁,河阳牧场立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