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才翻开名册,一页一页地看。看到白狼滩老人的名字,手指停了停;看到那个十七岁少年的名字,停了更久。
巴图的小儿子,腿能好。她忽然说,军医说骨头接得正,开春就能下地。
朕知道。
他好了以后,还要跟我的狼。她合上名册,这个,陛下也准么?
杨广望着她,你的狼,你自己带。
当天夜里,两个人并辔出了大营,没有带随从。河北冬夜的星野空旷辽远,马蹄声在冻土上一下一下,传得很远。
她忽然说:草原上有句话——狼记恩,记三代。
朕听过下半句。杨广说,狼记仇,记到死。
所以陛下要记住今日。她勒住马,回头看他,星光落在她的眼睛里,今日你让我的狼全须全尾地回家——往后你的事,就是草原的事。
两匹马在星野里立了很久。夜风刮过,谁都没有再说话,也都不需要再说。
第五日,李渊的使团到了。
使团打着劳军的名义,带的礼物却很讲究:一百车上好的绢帛、二百副铠甲,贺表写得花团锦簇,称颂陛下神武定河北。
领队的是个老熟人——去岁入洛吊问过的那位鸿胪寺卿。他把礼单呈上,话说得滴水不漏,眼睛却在御帐里滴溜溜地转:看窦建德在不在,看苏定方在不在,看隋军的士气,看河北的民心。
杨广陪他演完了全套礼数,赐宴,赏使,一样不缺。
宴上,鸿胪寺卿借着酒意,试探了一句:听闻窦夏王……如今安居何处?
在河北。杨广答得坦荡,夏国公,河北道安抚使,替朕守着河北的春耕。
老卿的手一抖。他此行的头等大事,就是摸清窦建德的死活——活,唐要防着河北生变;死,唐要抢收河北人心。如今人不但活着,还掌着河北的安抚使,这一条报回长安,不知多少人要睡不着。
宴散之后,秦用进来回话:陛下,使团的人这几日四处走动,问了降卒,问了百姓,问了咱们的盐引章程,连随军的军医营都去看了。
让他们看。杨广淡淡道,李渊想知道什么,朕都让他看清楚。看清楚了他才睡得着——睡不着觉的是看不懂的人。
话音未落,帐外马蹄声急。
八百里加急,虎牢方向,李靖的塘报直送御前。
塘报只有一行大字,墨迹潦草,是李靖亲笔:
李密尽起大军,兵出虎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