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黎阳仓的价码

八月廿五,洛阳,便殿。

使者进门的时候,杨广正在看河北的秋报。

来人一身青衫,一双靴子磨穿了边,风尘满面,眼里却亮。进了殿,他不拜,先整衣冠,而后长揖到地——行的是见国之使的礼,不是见君的礼。

“黎阳仓,徐世积麾下长史郭孝恪,奉我家将军之命,见陛下。”

“平身。”杨广放下秋报,“徐世积派你来,带了多少人马?”

“单骑。”郭孝恪道,“出黎阳,过虎牢,走的官道。瓦岗的岗哨问,在下答——去洛阳,谈买卖。”

杨广笑了:“好胆色。说吧,什么买卖。”

郭孝恪直起身,一开口,石破天惊:

“我家将军要的不是官,是三件事。”

殿中侍立的黄门齐齐色变。杨广抬了抬手,止住他们,身体往前倾了倾:“讲。”

郭孝恪却没有立刻讲。

他是前一日进的洛阳,从巩县过来,走了一路,看了一路。

过巩县地界,他看见了第一座粥棚。棚前排着队,队里有衣裳褴褛的流民,也有背着行囊、军中打扮的汉子——那些人把刀交了,换一碗粥,一张盖了朱印的票。棚边贴着榜文,有人念,有人听,没人撕。

再往西,官道两旁是屯田。新翻的地一块一块方得刺眼,地头上插着木牌,写着某屯某甲。扶犁的,点种的,日头底下一声一声的号子,传出老远。

洛阳城门口,进城的队伍排出二里地。守门的兵不搜身,先问一句:“有票没有?”有票的走左边,领粥三日;没票的走右边,照样放行——登记的吏员头也不抬:“愿屯田的按手印,愿投军的往东去。”

纸上的事,他一路都用眼睛验过了。

所以踏进这座便殿的时候,他的腰挺得笔直——不是来求人的,是来替河北百万口人,验一验这位陛下。

“第一件。”郭孝恪道,“瓦岗聚众十万,真个该杀的,不过数百。剩下的,都是种田的手,裹进来的命。我家将军求陛下——他日收编之日,伤残有养,孤寡有恤。不要一时之恩,要写成格令,立成定制,今日如此,十年后亦如此。”

“准。”杨广道,“格令朕来写。抚恤、养伤、恤孤,三条都写进去,颁行天下,刻石立在洛阳四门——让天下人都看着,朕应的事,风吹不走。”

郭孝恪一怔。他准备了一路的说辞,一句还没用上。

“第二件。”他稳了稳神,“单雄信单将军,如今在李密麾下为先锋。我家将军说,陛下端门之诺,天下共闻——欠朕的,朕早勾了。他求陛下,届时践诺,留单将军一条活路。”

“准。”杨广道,“端门之诺,朕说了就算。单雄信那样的人,死一个,天下少一个——朕的刀,不杀这样的人。”

“第三件。”郭孝恪的声音沉下来,“黎阳仓存粮五十万石。我家将军说,这五十万石,一粒不许散入军市,全数封存——河北新经兵燹,今冬明春,是要饿死人的。这粮,是河北百万口的命,不是军粮,是赈粮。”

“准。”杨广道,“五十万石,一粒不入军市。朕再补半句:开春赈粮若不够,洛阳的太仓,跟黎阳仓一起开。”

三个“准”字落地,殿中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

郭孝恪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来之前,与自家将军推演了三日:每一件要如何开价,陛下若驳,如何争;陛下若压价,如何让。推演到最后,徐世积对他说,尽人事,听天命。

一样都没用上。

他忍不住抬眼,打量御案后的这个人。

来之前,他想象中的大隋天子,是旧邸传闻里的样子:骄奢,猜忌,杀人不眨眼。可眼前这个人,应他三件事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不是不在乎的轻慢,是早就把这些事想过千百遍的笃定。

人家不是应他郭孝恪。

是早就应给了天下人。他今日,不过是替天下人,来取一张收条。

“三件事,朕都应了。”杨广站起身,绕出御案,“朕再加一条——”

“徐世积不必反旗,不必易帜,仓册上不必换名字。他只做一件事:守仓。仓门看紧,一粒米,不许出。”

郭孝恪的瞳孔猛地一缩。

守仓。

他瞬间就懂了。黎阳仓在李密粮道的腰眼上,仓门一锁,十万大军的脖颈就掐在了这只手里。而不反旗、不易帜——他家将军连“背主”的骂名都不用背,行的是锁喉之实,守的还是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