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陛下,连他家将军的难处,都替他想到了。
他想起出黎阳那一夜,将军立在仓城头对他说的话:孝恪,记住,我徐世积这条命是瓦岗给的——可瓦岗是十万人,不是一个人。你到了洛阳,若是只给我谈回来一顶官帽,就别回来了。
如今他谈回去的,没有一件是官。
将军知道了,该在仓城上喝一坛。
“怎么,”杨广看着他,“徐世积不敢应?”
“敢。”郭孝恪抬头,直视御座,“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三件事,陛下问都不问就全准了。陛下不怕我家将军诈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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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广没有答,走到他面前,站定,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深得不见底。郭孝恪被看得脊背发毛,却听见这位陛下笑了一声:
“说客的眼睛是亮的,因为眼里装着利害。”杨广道,“你的眼睛是烫的——里面装的是河北今冬要饿死的人。装不出来。”
那一瞬,杨广心底那股玄之又玄的感应,又浮了上来,笃定得如同看见白纸黑字:此人句句是实,字字是血。
他见过太多心口不一的人。心未定的人,自有一股气,浮在面皮上;而眼前这个人,从进殿那一刻起,那股气就是沉的、稳的、朝着他的。
“取纸笔。”
御案上铺开一张素纸。杨广提笔,把方才应下的三条,一字一句写下来,写完,落款,用印。
“空口无凭。”他把那张纸递过去,“朕应的,在纸上。你带回去,给徐世积。也给他吃个定心丸——朕这张纸,比洛阳的城门还重。”
郭孝恪双手接纸。
那张纸不重,他的手却在抖。入殿以来第一次,他撩起袍角,双膝跪地,行了一个实打实的臣礼。
“在下替河北百万口,谢陛下。”
“起来吧。”杨广受了这一拜,“回去告诉徐世积——粮是赈河北的,仓,是替朕看的。两样都看好了,他徐世积的名字,朕记在金匮里。”
使者出殿的时候,日头刚过午。
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来。
沈落雁在屏风后站了整整一个时辰,腿有些麻,她扶着屏风的边框,慢慢踱出来,看着阶下那张还没来得及收走的御用纸。
“你早算到有这一天?”她问。
“朕算到的是人心。”杨广道,“不是日子。”
“徐世积三件事,没有一件为自己。”她走到御案前,看着案上残留的墨迹,“求官的,官能买;求财的,财能买——替十万人求活路的,买不动。”
“所以朕敢应。”杨广把那张秋报折起来,“落雁,你在洛口仓十年,替李密看过无数人。你替朕看看——这一局,朕看走了眼没有?”
她沉默了很久。
“没有。”她说,“徐世积这个人,李密用他守仓,是拿他当一把锁。他不知道,锁是会认门的。”
“依你看,李密会退么?”
沈落雁摇头:“他不会退。他这一辈子,都是在退无可退的地方杀出来的——越是绝境,他越要进。何况如今,他身后已经没有退路了:洛口仓的粮,喂得饱十万人的肚子,喂不饱十万人的疑心。”
“所以他会进。”
“他会把十万人,全押上邙山。”她说完这一句,自己先沉默了。
“那你呢?”杨广忽然问。
她猛地抬头。
“没什么。”他笑了笑,岔开去,“今晚随朕去看样东西。”